本网通讯员 应颂朗 编辑 王秀华

　　初冬的塘河，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，河水瘦得只剩窄窄一道湾，大片乱石裸露，好比老人嶙峋的骨骼。浅水中的水草悠悠晃荡，像老人稀疏的白发，在寒风中轻诉岁月的沧桑。我踏上河埠头那被岁月摩挲得油亮的青石板，探身间目光掠过河面，对岸几棵乌桕树静静伫立，枝桠上的籽粒如串串风铃，微风拂过，摇落一地童年碎梦。

　　乌桕树的叶，倔强得像不肯认输的孩子。银杏叶老早铺就金黄地毯，它却偏要等到霜降才慢悠悠染上绛红。那半红半绿的叶子，好像经过画家精心晕染，边缘微卷，像褪色的旧信纸，承载着往昔；而那通红的叶子，萧索中不失明艳，在寒风中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坚守最后的倔强。一片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水面，漾开圈圈涟漪，像时光哼着温柔小曲儿，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。

　　记忆里，乌桕树是村子的守护者，静静守在河埠头。过去河水丰盈，船桨划动，欸乃声声，乌桕是最忠实的听众。有时，我和小伙伴在树下疯跑，如欢快小鹿，追逐无忧无虑的童年；有时弯腰捡拾籽粒，籽粒圆滚滚，裹着白蜡(白色蜡质物质)。爷爷说白蜡能做蜡烛，我满心欢喜地攒着，仿佛怀揣着照亮世界的魔法。如今想来，那白蜡是乌桕树写给岁月的信笺，记录温馨时光，让记忆熠熠生辉。

　　我时常爬到乌桕树上，一坐就是半天。乌桕树粗糙的树皮总是蹭得我掌心痒痒的酥酥的。低低的枝桠如温暖的怀抱，稳稳托起我的童年。我坐在枝桠上，看船只摇摇晃晃驶向远方，带着梦想远航，仿佛置身童话王国；看对岸炊烟袅袅，羊群结伴归圈；看天色渐暗，远处山峦渐渐模糊。有时，我会摘片叶子闻嗅，淡淡苦香萦绕鼻间，让我陶醉。我偶尔也用叶尖撩逗忙碌的蚂蚁，看它们慌张奔走，发出欢快的笑声。

　　秋天的乌桕树最令人心醉。叶子像燃烧着的火焰，照亮着周遭，让灰扑扑的天空也跟着明亮起来；它的籽如闪烁的星星，点缀在枝头。我常在秋天里到乌桕树下捡拾枝桠当柴烧，枝桠旺火，燃烧后“噼里啪啦”作响，把灶膛映得通红。我喜欢蹲在灶膛前看奶奶烧火，火苗上窜下跳，像精灵欢快舞蹈。此时，锅里还在“咕嘟咕嘟”冒泡，像在演奏美妙的交响曲。冬天的村子寒冷刺骨，寒风如刀，割着皮肤。灶膛前的热气赶跑了寒意，让我全身暖融融的，就像被煦暖的阳光包裹着。

　　后来，我离开家乡，像被风吹走的乌桕叶，飘向远方，为了梦想到城里读书、工作，很少回村。偶尔回来，我总会习惯性地到河埠头看乌桕树——河水一天天变浅，船只早已经不见踪影，乌桕树依旧静静伫立，比小时候瘦了，枝桠多了刻痕，似在诉说着悠悠往事。乌桕叶还是那样红，籽粒在风中轻轻摇晃，似乎时光未老，我们也并未长大。

　　前阵子回村，再次见到乌桕树。它站在风中，几乎光秃的枝桠如老人伸向天空的手，在风中摇曳，好像在召唤着远方的游子。我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，叶脉清晰，带着小时候的余温……夕阳西下，余晖为乌桕树镀上金边。它仍静立在塘河边，像沉默的守望者，为每一位乡人承载着一年又一年的温馨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