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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萃 | 坡南夜漫谈

2026年07月06日 09:10:30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作者:应辉景 编辑:王秀华

  这是头一回在午夜面对坡南街。白日里熟稔到近乎倦怠的坡南街,此刻似乎换了一副面孔——沿街铺面一扇接一扇地阖上,像一双双缓缓合上的眼睛,像倦鸟归巢,纷纷敛了羽翼。那些争奇斗艳的招牌、糕饼店的金字、杂货铺的红灯笼、奶茶店的霓虹,此刻都偃旗息鼓。

  

  

  坡南夜色萧云铁摄

  祥说:“这才是坡南本来的样子。”

  我点头。确实,白天的坡南是属于热闹的,属于镜头的,属于端着奶茶匆匆走过的年轻人。而此刻的坡南,才有点属于我们中年人。

  初夏的夜风从街尾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、草木将熟未熟的气息。坡南临水,这是我后来才慢慢体会到的。白天你不太会注意到那条穿街而过的小河,人太多,声太杂,耳朵被塞得满满当当,但到了午夜,一切退了,那“哗哗”流水声就露了出来,格外灵动,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翻动一本旧书。

  水声是温婉的,也是有诗意的。它不急不缓,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淌过来,经过石板路的缝隙,经过老墙根下青苔漫布的台阶,一路缓缓唱着。

  娜忽然说,她想起了大海。这话乍听突兀,细想却再自然不过。大海不也是这样吗?不声不响地在远处等着你,等你安静下来了,才把声音递过来。娜从小在海边长大,后来去了大城市。她爱文字,近三十年了,骨子里那点咸腥的潮气是洗不掉的。

  祥是坡南老住户,祖屋就在河对岸的巷弄深处。哪面斑驳山墙新刷了石灰,哪块老招牌被换成了发光字,哪扇木门上门环少了颗铜钉,他的手指在夜色里虚虚点着,仿佛在空气中描摹一张看不见的地图。

  “你们看桥下那道石阶”,他顿了一下,“我记事起就有,被缆绳磨出的沟槽,如今还在。水涨了,它没走;店换了,它没走。有时候觉得,这老街的魂,不在那些光鲜的门面里,而在这流水带不走的凹痕里”。

  他又指了指沿街一扇半掩的木窗:“这窗格子后面,原住过三代人,如今改成了茶室,可木头还是那木头,风一吹,吱嘎声跟二十年前一个调子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惊扰了窗后某个沉睡的梦。

  祥说,老巷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建筑本身,而是建筑里住过的那些人留下的气息。某扇窗后飘过的饭香,某条巷子里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,夏天黄昏里一家人围坐的话题。这些东西看不见,但你站在那里,就能感觉到。

  “就像现在,”祥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,“你踩上去,大概能感觉到有多少双脚从这里走过”。

  我忽然觉得,我们经常捡起的所谓写的东西,其实都是在试图留住这些看不见的气息。文字是笨拙的,但它是我们手里唯一的工具。你得走,得看,得听,得在某个深夜里被一盏茶、一段流水、一句话击中,然后才能写出点什么来。

  茶汤已续过两轮了。祥带的那泡老白茶,汤色黄亮,像一小盏融化的琥珀。我们就着这盏老白茶说话,话题像茶叶一样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——从大海说到老城,从老城说到文字,从文字又绕回到我们各自在写的零碎。

  娜说她有时候觉得写作是一件很孤独的事,但又不全是。因为总有这样的夜晚,有几个人陪你走一走说一说,你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写。那些深夜里的对话,那些不经意间冒出来的句子,后来都会变成你文章里的某一段。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,但它就是在那里了,像一颗种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,什么时候就发了芽。

  行走是为了让眼睛看见,静坐是为了让心沉淀,而这样的夜晚——自由的,随性的,没有任何目的的——恰恰是那些东西最容易跑进我们生命里来的时候。

  坡南的夜是包容的。它不催促你,不评判你,不要求你必须说出什么深刻的话来。你可以只是走着,只是听着水声,只是端着一盏茶对着某扇关了的门板发呆。它都接住了。街道两旁的老房子在夜色里沉默着,有些墙面已斑驳,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,不遮不掩,坦坦荡荡。偶尔有一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,光从木格窗棂里漏出来。你不知道那灯光下坐着什么人,在做什么事,但你觉得安心。

  茶水续了几巡,茶味渐淡。言语的间隙里,有更多东西在悄然生长。那是一些白天无法闯入我们生命的事物:某个遗忘多年的童年场景,某句未曾写出的开头,或者仅仅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还有人愿意耗费时光,相信无用的漫谈自有其庄严。

网络编辑:徐挺

文萃 | 坡南夜漫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