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郑树明 编辑：王秀华

　　王卉，字劲草，晚号南国藤翁，平阳人，画家、诗人、美术教育家、美术活动家。历任华东云海画院院长、浙江翰林书画院院长等职。

　　六七年前，为缅怀这位诗书画三绝的老人，我曾参与策划“逸笔遗珍”王卉书画作品展。我虽十分熟悉该展每一件作品，在展览期间，仍跟随人流，沉浸于这些遗珍中，乐此不疲。

　　其中一幅《秋藤图》，在我看来十分抢眼。画中藤条回旋跌宕、盘根错节，似乱非乱，妙趣横生。虬曲苍劲的枝干间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，左下角别具狂草风格的题字，更衬托出一种坚韧不拔的气韵。类似炮仗花布局的藤叶，重重叠叠缀于抖擞的藤线。画面空白处和秋日红叶相映成趣，那“赤色”，似以褐调为底，揉进胭脂色，再经水稀释，布陈于纸上。

　　

　　

秋藤图

　　画作左侧的藤叶，运用积墨法一重又一重反复堆积，在墨色藤线间、在浅灰色山岩背景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贴近巨石的一隅，藤叶叠加，密不透风，宛若晚霞片片悬浮，温暖却不炙热。恰似画家炽热的心绪悄然收敛，归于内敛。而画作右下角，几缕藤丝轻盈飘渺、若有若无，向那片留白的天空悄然延伸，令观者恍若从黑屋被推到阳光下，心间巨石倏然坠地。再仔细观察，右侧藤条间有一列飞鸟振翅划过，为这随风摇曳的藤条和不疾不徐飘落的藤叶平添了秋日的韵律。

　　王老先生晚年堂号“崇秋堂”，曾即兴赋诗曰：“诗人着意爱秋光”，农历丙寅年他临近离休，创作此图的灵感更多应是偶然抬望眼间，见到如龙若蛇的古藤，那漫经风雨的样子，触动了他对人生的一次回望。

　　藤，在王卉老师的生活里并不陌生。离他祖籍地不远的南雁荡山有个观音寺，寺前的洞口有一棵特大古藤，其姿若龙似蛇，攀援在洞口边的岩石间。早年，他时常前往游玩，大自然里古藤刚柔相济、变化万千的神妙造化便悄然植根于心田。随军南下到福建工作后，他又七次登临武夷山桃花洞前，对着古藤观赏写生，用风狂雨骤的墨线展现野藤之趣，用盘根错节的线条显现古藤历经风雨洗礼后的苍辣虬老。

　　王老先生一直热衷于对古藤的探索。1976年前往福安县坂中乡湖口村写生，见巨藤“干大似斗，拔地凌霄，与高树交错掩映，苍古奇绝，情趣盎然”。他感叹“余游名山大川广而多矣，佳景异物如斯者，亦属罕睹”，几度写照徘徊不忍离去，作《山藤古风歌》一首，自此得名“藤翁”。

　　在我看来，王老先生晚号“藤翁”，并非仅仅因为喜藤、咏藤、画藤，而是他将藤的坚韧不拔融入诗词、书画的创作实践与美学的研究之中，并借此展现其艺术之生命力。

　　藤耐瘠，其茁壮的根须或深植于宽广的大地，或深深钻入崖壁缝隙。

　　春风拂过，那藤蔓末梢有一片小小的叶芽出现了！瞧，那儿又多了一片……在春光里，她们学会了跳舞，向大自然毫无忌惮地表现自己质朴的本真。那藤蔓，通过根系吸足了水分，我仿佛能听见她蓬勃拔节的声音。

　　夏日里，满藤的叶片如龙鳞罗列——她们享受过阳光的温情，也历经雨水和惊雷的突袭。月夜里，清辉柔和皎洁，偶有清风拂过，那是一场惬意的体验。有星星的夜晚也不错，在安宁中，慢慢回忆登上枝条演唱晨曲的小鸟，或是晌午爬上藤蔓游玩的小虫。

　　斑驳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大地或崖壁的岩体上。藤条的叶子已经长大，宽且厚实。藤蔓的叶片有深黄、有亮橙、有火红，亦或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红中夹着金、夹着蓝的色彩……每一片叶子都不同，面对阳光，折射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“赤”霞——秋天来了！

　　同样是风，此时已有些藤叶离开藤条，随风打转，像是哪位仙女从花篮中捧出花瓣漫散在空中。她以曼妙的姿态向这个世界作最后的起舞，将这壮美的画面呈现给大自然——即便迎来的结果是飘零，她们还是出发了！其实，这一切在清晨有露珠闪烁时就开始了。只是到了冬日，当冰冷悄无声息地剥去时光的衣裳后，她才把银黑色展露出来。此时的藤，苔衣深厚，和身侧的岩骨更相似了。

　　藤叶落下去了。在落下的地方，也许会覆盖上洁白、松软的雪，但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她一定会回去，重新在盘根错节的巨藤上萌发。我仿佛又看见那位老者在滔滔不绝地讲解藤的野趣妙境——从春藤如何秀雅，夏藤如何苍茂，秋藤如何在风中回旋，到冬藤如何似钢筋铁骨，不畏风霜雨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