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张昌业 编辑：王秀华

　　端午未至，平阳河网便已活了过来。那是一种沉睡一年后，被鼓点猛然撞醒的生机。龙船鼓点一响，整个水乡湿地的心跳便齐集了节奏。

　　我的龙船记忆是从七岁那年开始的。我的老家在叶垟，地处万全平原湿地的核心区块，一河两岸，风光旖旎。1984年，一个在外闯荡多年的游子梁益宝回到老家，当夜就敲下了我们村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声龙船鼓。那一刻，鞭炮齐鸣，整个村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热闹前所未有。年过六旬的爷爷拽着幼年的我站在岸边，崭新的白色龙船劈波斩浪，整船的人亢奋高昂，两岸的人摇旗呐喊……那画面，我至今回忆起来，都还清晰如昨。

　　然而，龙船的历史，从来不只是锣鼓喧天的热闹。在更早的年代，它不仅是宗族的荣光，更是械斗的由头。明清时期，温州一带的宗族纷纷组建龙船队，划分“龙社”，祭龙、点香官、上水、收香，仪式完整而庄重。民国之后，竞渡成了保留项目。村里的龙船头家多是宗族耆老、村中翘楚。他们在端午前敲下龙船鼓，龙船一直划到农历六月六，历时一个多月。正值农闲，秧插完了，头遍田草也除完了，头家便挨家摊派——龙船桨送到你家，非去不可。开河竞赛，事关村庄实力、宗族荣耀，所以“逢划必斗，逢斗必打”。但逢赛日，船上都备上木棍，随时准备应战。有龙社因帮扶成为世交，也有村落因群殴结下宿仇。比如我们叶垟和河边村(今湖屿村)就是故旧世交。这些前尘往事，至今还在老一辈人的口中流传。

　　新中国成立后，百业待兴，龙船“沉入”了时代缝隙。直到改革开放后，经济复苏，民间热情才像春草一样重新钻出地面。1984年那个夜晚，老家那一声鼓，敲醒的不只是一个村庄，更是一代人压抑已久的记忆。

　　好景不长。上世纪90年代，龙船竞渡再度引发村域、宗族打斗，强行摊派、安全事故频发，更有其他势力掺杂其中。伴随着全国严打，政府管控，此后十余年，民间龙船在浙南平原基本停摆。2004年在呼声中有条件开禁；2008年再禁；直到2023年，才又一次迎来曙光。

　　如今的龙船，已不复当年模样。

　　老百姓的法律意识和个人素质都大幅提升。在政府的引导管理下，走亲访友、传递友谊成了划龙船活动的主旋律。避开中高考有序举行，和妇女凤舟并肩上水，都是新风战胜陋俗的证明。那些旧时的村际矛盾，因为龙船而化解。龙船竞赛活动也在政府的组织管理下祛除了旧日戾气，变得更加有序，更具观赏性。竞技龙船活动更是打破宗族与地域的边界，纷纷以俱乐部形式开展，经费共担——矛盾少了，和气多了。

　　四十多年后的端午前，我又站在岸边，看龙船划过。它从历史深处驶来，载过荣耀，载过仇恨，载过禁令，也载过和解。水还是那水，船还是那船，龙旗仍然招展，鼓点依旧铿锵，只是划船的队伍里大多是40岁以上的男人，观摩的人群里也少有呐喊助威的青少年。我们终于把龙船变得文明、健康、有序，却似乎还没有找到办法让它变得年轻。船上的掌舵人也曾是少年，我相信，鼓声自有吸引后辈的力量。少年人尚需一段时光读懂这千年故事，读懂故土情怀与先辈风骨。终有一日，他们会接过木桨，扛起龙旗，破浪向前。我相信，只要还有一个游子在某个夜晚敲下龙船鼓，只要还有一个孩子眼睛发亮地看着龙船劈波斩浪——这条船，就还没有靠岸。

　　

　　

全力以赴孔朝华摄

　　

　　

破浪前行柳胜权摄

　　

　　

活力端午黄锦钗摄

　　

　　

双龙逐浪洪玉畅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