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李惠 编辑:王秀华
农历五月的晨露未晞,巷口老槐树筛落的阳光里已掺了蝉鸣。母亲将新采的艾草斜插在门楣上,碧绿叶片上还沾着山涧的清气,与檐角悬挂的苍术香囊遥相呼应。端午节未至,空气里就飘荡着粽叶与雄黄酒交织的醇厚香气,像浸透竹帘的晨雾,将整个院落染得古意盎然。
记得幼时,每逢端午前夕,父亲总要带我去后山采撷粽叶。他教我用指甲轻刮叶脉,“要选这种泛着蜡光的,蒸煮时才不易开裂”。归途经过艾草丛,他总弯腰掐几根,将草茎绕成环,戴在我发间。
最难忘的是包粽子的光景。糯米得提前用碱水浸得微黄,赤豆得选前一年秋收的“相思子”,红枣要剔核留肉。祖母裹粽时像在雕琢玉器,三片粽叶叠成漏斗,填入莹白糯米,藏进赤豆、枣肉。灶膛里“噼啪”作响,粽香混着柴烟在梁间萦绕,连檐角风铃都沾了糯香。
端午当日的仪式感更足。天未明,母亲便熬煮菖蒲汤,碧玉色的汤水被注入木盆,氤氲水汽里浮沉着艾草与佩兰。孩童们用雄黄酒在额间画“王”字,手腕系五色丝,说是能避五毒。我总爱趴在井沿看父亲切咸鸭蛋,青壳破开的刹那,橘红色蛋黄油润欲滴,配着新蒜拌的凉面,是暑气初临时最熨帖的滋味。
这节日里处处藏着先民智慧。《荆楚岁时记》中有“采艾以为人,悬门户上”,原是因仲夏湿热易生疫气;医圣张仲景在《金匮要略》中详述艾灸之法;苏颂《本草图经》更说菖蒲“一寸九节者良”。如今城里人用香囊替代草药,但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仍在粽香里延续。
犹记某年端午骤雨,瓦当滴水成帘。祖父就着雨声讲伍子胥与曹娥的故事,说龙舟竞渡不只是为纪念屈原,更是对忠孝的千年守望。他蘸着雄黄酒在黄纸上画钟馗像,朱笔勾勒的虬须仿佛在风雨中飘动。那时我不知“节分端午自谁言”,只记得艾草在雨里愈发青翠,像不褪色的记忆。
如今超市随时能买到真空包装的粽子,但母亲仍坚持自己包。去年端午返乡,见她在老厨房用竹匾晒雄黄,阳光透过窗棂在粉墙上描出粽叶的影子。我忽然懂得,节日的真味不在形式,而在代代相传的草木清香里,藏着中国人对天时的顺应,对土地的眷恋。
暮色渐合,邻居送来新采的薄荷叶。母亲将它与陈年艾叶同煮,说端午的草木经了端阳日头,最是驱邪。我望着杯中浮沉的绿意,忽然想起《风土记》里“烹鹜角黍”的记载,原来两千多年前的端午,也是这般草木葳蕤,岁月静好。
粽香满屋刘国居摄
炒午时茶郭爱娥摄
粽香传递陈良友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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