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李 惠 编辑 王秀华
立夏之后,平阳的晴日便不再带有春末的潮湿寒意,已变得暖和而明亮。阳光柔和地洒落下来,微风自鳌江水面吹来,携带着田埂上新插秧苗的清新气息以及溪边艾草淡淡的香味,拂过脸颊时,只觉得浑身舒爽,连内心深处的烦躁也被慢慢平息。田埂之间盛开的紫云英快要凋谢了,花瓣边缘微微显出淡白色,不时有一些细小的花瓣被风吹下,同青绿的秧苗相互辉映,呈现出小满来临之前特有的柔美景象。
这几日,母亲把杂物间存放的那方旧竹晒匾拿了出来,这是父亲三十多年前亲手编制的。竹篾经过时间的洗礼变得温润,呈现出淡淡的褐色,纹路摸起来很光滑,边角部分还被母亲细心地用棉线包裹过,看起来非常干净,透露出一种长期使用后产生的柔和光泽。母亲没有用它晒沉重的干货,只是提着小巧的竹篮,在清晨微微有些凉意的时候,走到屋后的田埂上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,篮子里装着刚刚采摘来的车前草、金银花,还有一些新鲜的鱼腥草,叶子上还带着尚未干掉的露珠。这正是小满来临之前,大自然给予人们的最好礼物。
乡间那些识得草木的老人知道,小满前后,阳气慢慢上升,还未到酷热的时候,是晾晒凉茶的最佳时期。田埂边的车前草叶片饱满,金银花刚刚绽放出小白花,鱼腥草散发着微微的苦味,这些都是平阳人夏天解暑的好东西。这时采摘下来晒干,等到深夏的时候冲泡一杯,再加一点冰糖,就能喝到清甜爽口的凉茶。这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要做的事情,而是老一辈按照季节来生活的小小习惯,既不刻意,又不太繁琐,顺应着时间的流转,就得到了这样一份触手可及的快乐,里面蕴含着人们骨子里的生活哲理。
母亲仔细地整理着青草,剪掉车前草的老根,去除枯黄的茎叶,摘取金银花苞,鱼腥草清洗后切成段,然后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平铺在晒匾里,既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,这样每一片都能均匀地接受阳光照射。晒匾被放在廊下的竹架上,避开中午强烈的阳光,只享受温和的阳光。这样既可以慢慢地散发水分,又可以保存草木自身清淡的香气。我搬来一把竹椅坐在旁边,看着太阳的影子慢慢从匾边移过去。风吹过草叶,那种淡雅的草木清香混合着竹匾特有的香味,在廊下缓缓飘散开来。
小时候,我不懂这种平淡,觉得那些野草带着清苦味,远不及汽水、冰棍清甜。那时心里只有夏日的喧闹,期盼着买冰棍,期盼着枇杷成熟,从不曾停留下来观赏这匾渐渐风干的草木,也从未领会到母亲晾晒青草的良苦用心。如今迈入不惑之年,经历半生繁华,反而钟情于这份时节之中的淡然。看着新鲜的草叶在阳光下慢慢失去水分,逐渐变得干燥,褪去青涩,散发出独特的清苦香气,竟觉得这味儿比任何浓烈的味道都要让人感到舒心。这就是时间的味道,也是母亲藏在琐碎生活里的温柔。
偶尔有邻居经过,隔着竹篱笆笑眯眯地打招呼:“这时的草最嫩,晒干泡茶很养人。”母亲笑着回应,随手摘下两枝金银花苞递过去。几句简单的寒暄,体现出乡间邻里淳朴的本色。没有功利的交换,只是随着时节分享大自然的恩赐,就像平阳人骨子里的温和实在,虽然平凡但却让人感到温暖。
日头慢慢西斜,阳光被染上一层金色,倾泻到晒匾之上。母亲手持竹筷,轻轻拨弄那些草木。她的动作十分轻巧,唯恐碰碎已经晒干的叶片。每次翻动过后都会暂停一会儿,仔细观察干燥情况。她从不讲大道理,只是依照祖辈的传统,顺应时节去料理这些琐事:春天采摘嫩芽,夏天晾晒草药。就这样,她把生活过成了不紧不慢的样子。而我静静地望着她鬓边的白发,心里明白,生活之所以美好,并非追慕喧嚣,而是要承接当下的恩赐,守住眼前这份细微却真切的快乐。
这方晒匾并未盛有盛夏的燥热,也不存在漫长夏日的拖泥带水,里面存有小满来临之前阳光的明媚、草木的清芬、母亲的慈爱,以及平阳人依照时节生活所具有的质拙。小满尚未结束,万物即将成熟,此时的一切皆显现出恰到好处的温润,既不急切也不迟缓,不张扬也不沉寂,就犹如这临近小满的日子,虽无盛夏的炽烈,但却有着自身的清凉与宁静。
暮色渐浓,夕阳坠入山头,把鳌江江面染成金红,晚风也变得微微带凉。母亲把晒到半干的青草轻轻收回屋里,装进布袋里,打算第二天再晒干,然后密封保存起来,等到暑天的时候用来给家人泡清凉解暑的凉茶。风还是那样吹着,带着江水和秧田的味道,廊下的花草香气环绕在鼻尖。我看着那方安静的旧竹晒匾,突然意识到,现在的夏天从来都不用经过漫长的等待,这简单又宁静的一匾青草,就已经是最美的夏天景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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