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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萃 | 高考的日子

2026年06月10日 09:03:42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作者:应当 编辑:王秀华

  高考这几天,不管是高三学子,还是他们的家长,都是焦虑的一份子。30多年前的同一时期,我也是焦虑的一份子,现在看着走进考场的他们,有关高考备考、应考时的那些往事、那些情绪都涌了上来。

  记得高一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自我介绍道:“我高中也就读于这个普通高中。我也是我们学校唯一应届上了省重点师范院校本科线的。我希望同学们打起精神,要不你们还得读高四、高五,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过高四啊……”底下有人偷笑——那年头还没“凡尔赛”这个词,但当时我以为他在炫耀。一个高中老师,能有什么真遗憾?

  直到1994年那个不寻常的八月,高考成绩公布后,我们班周同学考上复旦大学,而其他同学都没上本科线。我自然也是落榜生。当我走进补习学校教室,隔壁东阳高级中学的下课铃声隔着围墙传来,清脆得像在刺激我这个“回炉”的人。那一刻,高中班主任那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浮起,带着完全不同的重量。

  补习的日子是褪了色的——我坐在背阴面的教室里,看着对面教学楼里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课间追逐,像在看一场青春短剧。而我所在的教室里,只有没完没了的习题。

  再次填志愿时,我的笔尖差点划破了纸。然而,希望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,来得猛,去得快。我的录取通知书终究没来,只能继续拼命复习。室友小金离开前,把复习资料留给了我。空床很快迎来了新室友阿伟。我们形成了新的作息:天亮了便互相叫醒,深夜,两道灯光在斑驳的墙面上重叠。

  补习的日子也有多彩时候。周末下午,邀请几个兴趣相投的同学悄悄溜到东阳中学的操场边——那里的水泥乒乓球桌是灰色生活里最鲜艳的色块。小苏同学眼睛最尖,总能第一个发现目标。我们像抢阵地一样冲过去,书包往球桌上一甩,算是“占了山头”。球拍是几块钱的胶皮拍,球也被打得看不清原来的

  颜色,可随着“乒乒乓乓”的碰撞声响起,整个世界都跟着清脆了。没有球网,我们就摆几块砖头,架一根竹竿。我们轮换着打,小球在台面上来回晃动着光斑,谁输了谁下场。赢的人意气风发,输的人也不恼,站在旁边看球在光影里穿梭,任汗水沿着鬓角滑落。那一刻,没有模拟卷,没有分数线,只有球撞击台面时利落的响声,和偶尔爆发的肆无忌惮的笑声。至少在那个下午,我们偷来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轻盈的时光。

  更大的冒险在夜晚。周末放学后,我们几个眼神一碰,心照不宣。吃过晚饭,我们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在校门口汇合,然后朝着电影院的方向走去。那时的电影院还是老式的,门口挂着褪色的海报,售票窗口透出昏黄的光。“分开进,别让售票员看见了。”阿轮压低声音说。我们装作互不认识,大摇大摆进场,进场后却在黑暗里摸索着在中间空位坐下。电影开场前的光线很暗,银幕上放着“静”字。我们放轻呼吸,直到灯光完全熄灭才敢轻轻说句话。其实看什么片子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紧张的备考生活里,我们居然拥有这样一个完全“出神”的夜晚。当主角在银幕上追逐时,我们也短暂地逃离了什么。散场后,我们混在人群里出来,夜风一吹,才恍然回到现实。回出租屋的路上格外安静,谁都不说话,像是要把刚才偷来的那点自由多捂一会儿。

  补习的日子更有温暖。那段补习的日子,最暖的记忆竟是一家小小的点心店。店就在学校拐角,说是点心铺,其实只卖两样东西:包子和面条。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已经是改善伙食的“盛宴”了。周末中午,我们几个总会揣着省下来的饭钱,相互使个眼色:“走,吃好的去。”店里最吸引人的不是吃什么,而是柜台上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。老板娘是个慈祥的中年女人,总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。她早就看透了我们的把戏——花最少的钱,买一碗汤面,却能在店里磨蹭一个多小时,眼睛全粘在电视上。可她看破不点破,有时还会把音量调大些,或者在我们的面快吃完时,像是不经意地说:“锅里还有点面汤,要添么?”我们只好摇摇头溜走了……老板娘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我也想不起来了,比我们大四五岁,在附近工厂上班。中午下班时,她会骑着助动式摩托车,“突突突”地停在店门口。那声音一响,不知怎的,埋头看电视的男生们背脊都会不自觉地挺直些。她利落地扎起头发就帮忙擦桌子、收碗筷。有一次,她出去买配菜,眼光扫了一圈,落在我身上,说:“你陪我去趟菜市场呗?东西多,帮我提提。”我愣愣地站起来,在艳羡的目光中坐上了她的摩托车后座。那是我第一次坐女生的摩托车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小心翼翼地抓着后座的铁架。她问我是哪里人,复习得怎么样。我说着说着,竟把没考上大学的懊恼也倒了出来。她安静地听,等我说完才开口:“继续努力,明年一定能考上的。”第二年高考放榜后,我果真考上了。

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那家小店给予我的,远不止平淡无奇的面汤。那是那段远离家乡日子里的一个临时的港湾。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里模糊的影像,在记忆深处越来越清晰,而那些包子的热气、摩托车的“突突”声,混合成了1994年夏天最真实的味道。

  多年后回想,那周末的东阳中学球台、夜晚的电影院、学校拐角的点心店,其实比很多知识点记得更牢。它们是在沉重的书山题海之下,依然冒出的生命泉水;是被追赶的日子里,我偷偷为自己保留的小小的“秘密”。高考虽然很重要,但青春从来不只是高考。

  班主任的遗憾是什么?我后来终于懂了。不是没能去更好的大学,不是没选择更赚钱的职业,而是在某个关键的夏天,他或许也曾离梦想只差几分,也曾彻夜难眠,想重填志愿。他说遗憾,不是炫耀,是多年后回望时,对当年那个脆弱又固执的自己的安抚。

网络编辑:徐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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