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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萃 | 三哥的山瓜园

2026年05月06日 09:40:32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作者 鲍玉梅 编辑 王秀华

  大清早去菜市,远远瞅见一辆大斗车停在路边,车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乌皮瓜。我只扫了一眼,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——那分明是我小时候最馋的“山瓜”。它巴掌长短的个头,绿皮上爬着浅浅的条纹,一头圆润一头俏,憨态可掬,与我记忆中山瓜的模样重合了起来。

  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了。我们家在乡下,土墙黛瓦的老屋偎着几亩薄田。那年我约莫十二岁,刚送走年过花甲的老父亲。我大哥早已过继给镇上的舅舅,二哥二十出头娶了亲,分了家便离了故土讨生活。偌大的家里,只剩下十八岁的三哥、年迈的母亲、辍学在家的四姐和我。我们四口人守着几间漏风的老屋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

  十六岁的四姐辍学好几年了,日日闷在屋里“踩袋子”。缝纫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混着檐下麻雀的“叽喳”声,那是贫寒岁月里最细碎的背景音。十八岁的三哥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,黝黑的他扛起了一家人的生计。母亲养着一头瘦骨嶙峋的猪,日日挎着竹篮去田埂割草拌食,盼着年底能换几个钱。贫寒的风卷着田垄里的尘土,吹过小院,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苦涩。

  三哥是个勤快人——农忙时节侍弄庄稼,镰刀在麦秆间划出脆响;农闲了便在自留园里松土、播种、浇水,种菜,也种瓜。他总说,瓜园的土性是父亲手把手教他摸透的。

  待到瓜菜成熟,他便割上满满两筐,踏着拂晓的露水去镇上的农贸市场叫卖。我至今记得,天没亮透,淡青色的晨雾还裹着村庄,三哥就挑着担子出门了。扁担压低了他的肩头,却压不弯他挺直的腰杆。筐子里躺着水灵的菠菜、油绿的小青菜,还有包菜、蒜苗、韭菜,都带着泥土的清香。

  园子里,两种瓜最是喜人。一是蜜瓜,甜得齁人;二是山瓜,虽不及蜜瓜甜,却清爽多汁。它半尺来长,圆柱形,瓜皮上的条纹像极了邻家小哥黝黑胳膊上暴起的青筋。每次三哥卖瓜回来总会变戏法似的,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我和四姐。那味道,混着瓜香,能甜好几天。

  三伏天的日头最烈。正午时分,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,蝉声嘶力竭地叫着,让暑气显得愈发浓重。

  我和四姐耐不住嘴馋,总要偷偷摸出一根细木棍,蹑手蹑脚溜到山瓜园里。园里的瓜叶长得繁茂,层层叠叠遮出一片阴凉。我俩猫着腰,用木棍轻轻拨开叶片,专挑那些蒂部泛黄、已经裂出一道小口的熟瓜。一旦寻着中意的,便摘下来揣进怀里,紧张地跑回家,用井水冲一下,顾不上擦去水珠便“咔嚓”咬上一大口。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热意也消散了大半。偶尔被三哥撞见,他也不恼,只咧嘴一笑,塞来两个更大的:“别踩坏了瓜藤。”

  三哥在家务农的日子不过几年。那年秋后,地里的庄稼收完了,金黄的稻秆在田埂上码成垛,瓜园里的藤蔓也没了往日的生机,三哥揣着母亲缝在贴身衣袋里的几块钱,跟着乡亲们进了城里谋生。

  三哥走的那天,天蒙蒙亮,霜花凝在瓜叶上,白得晃眼。三哥特意去瓜园里转了一圈,摸着枯黄的瓜藤许久没说话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,攥着衣角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母亲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干菜,哽咽着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遍又一遍。车轱辘碾过土路,扬起阵阵尘土,三哥回头冲我们挥挥手,车子渐渐融进晨雾里。

  那片山瓜园没了他的照料便荒了——野草疯长,藤蔓腐烂,再也结不出那样清甜的瓜。从此,我再没吃过那样清甜的山瓜,嘴馋时也去集市上买过,可那瓜总是少点什么。后来我才明白,少的是瓜园里晨露的清冽,是三哥笑容里的温煦,是贫寒岁月里那甜到心坎里的暖。

  随着年岁渐长,我念旧的情愫愈发浓重。有些人、有些事、有些物,终究会在岁月里远去,却又刻在心底,一辈子都抹不去。日头渐渐西斜,将影子拉得老长。我静静望着,那些旧时光像一部褪色的老电影,在脑海里缓缓回放,没有声音,却格外清晰。

网络编辑:张超霞

文萃 | 三哥的山瓜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