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的位置 : 平阳网  ->  频道中心  ->  文化文学 -> 列表

文萃丨坡南街记行

2026年04月23日 16:14:05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本网讯(作者:陈旭光 编辑 王秀华)前不久,与友人在坡南箐山隐喫茶,商议在此举办“畴溪之友”雅集。此念一出,皆称善。我想,众人偏爱坡南,自有道理,说到底是这里文脉深厚。这些年我数次到访坡南,每一回感受都不尽相同。站在街头回望,新旧景致交错相融;目光落于脚下,似与千年历史轻声对语。儿时记忆、老街旧貌、岁月醇厚的味道便缓缓漫上心头。

  想那旧时的坡南,乃是浙南通往闽东北的要冲,亦是货物转运之津梁。南去行旅,多从坡南河头登船,经西塘河、萧家渡一路直下福建。民国年间,法院、警局、报社与县学堂皆汇聚于此,一时人货辐辏,车马不绝。后来公路通车,水运渐衰,街市的繁华虽慢慢淡去,那朴素的市井气息却依旧留在青砖黛瓦之间。

  昔时清晨上学,经过坡南街,一路都是山城人家气象:杂货铺的吆喝、馄饨担的竹梆、妇女溪边浣衣的声响汇成清早最真切的市井画卷。我背着书包匆匆走过,总忍不住多看一眼铺中吃食,闻一闻飘来的香气。那烧饼、拳头麻糍、九层糕,还有百掸糕和油炸糕,别说有多诱人。可摸一摸兜里仅有的几毛钱(那是母亲给的中午菜钱),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嘴馋的念头。

  现在的坡南街,已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名胜,游人往来不绝。徜徉于古巷老屋,或驻足拍照,或品尝美食,在老字号与新铺之间,捡拾旧日时光。若逢节假日,街上更是摩肩接踵,熙攘异常。年轻人身着汉服唐装,摆着各种姿态,竟有几分《清明上河图》的意趣。

  通福门位于坡南街北口,城台以花岗岩块石砌就,城上阁楼名“培风阁”,为重檐六角谯楼形制。据乾隆《平阳县志》载,此处明代已设关隘。现城楼复建于清光绪年间,既是坡南街起点,亦是当年驿道入口。石柱镌有楹联:“星垣连北斗,驿路达南闽”,字迹苍劲,历经百年依旧清晰,似在诉说当年南来北往的繁盛。“通福门”三字为张鹏翼先生所题,古拙厚重,甚合城楼气韵。门洞的石板路被岁月摩挲得光滑铮亮,两侧的石凳还是我童年的样子,可供行人歇脚,估计这石凳的年龄该有百十来年吧。那夏日的穿堂风最是凉爽,我小时候没少到这里蹭凉。如今再立于此,伸手轻触冰凉的花岗岩,当年驿卒策马、贩夫挑担的情景恍在眼前。

  穿过通福门不远,便是茶亭。茶亭南侧一小院,名曰“南坡园”,不张扬,却清雅宜人,乃李成廉先生寓所。李先生是我中学语文老师,亦任班主任。“文革”后期时局动荡,他管着六十多个学生,可谓费尽心力。一面要坚持授课,一面要调和学生矛盾,稳定正常的教学秩序,实属不易。

  先生上世纪六十年代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,文字功底深厚。他淡泊名利,不求闻达,终日静坐书斋,以书为伴,著有《恋土集》。退休后任《平阳县志》副主编,致力于乡邦文献整理,笔耕不辍,成果斐然。常以《淮南子》:“兰生幽谷,不为莫服而不芳;君子行义,不为莫知而止休”自勉,由此可见先生品行之高洁。

  “南坡园”匾额为萧耘春先生所书,字迹清秀,有书卷之气,合坡南气韵,亦如李老师为人——温和敦厚。后来,李老师嘱我重写这三字,我想,那是他对学生的一份期许,也是一番鼓励。去年同学会,我与几位同学专程去探望,他已十分衰弱,驼了背,说话也没了力气,看着叫人揪心。未料年末,李老师便离世了。如今再踏这条石板路,茶亭旁小院依旧,却再也见不到李老师,心头不觉凄然。

  前行转弯处,便见东岳观的飞檐翘角,我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。此观始建于北宋治平三年(1066),初名“宋志观”“广福宫”,后几经更名、数度重建,现存建筑多为清道光、光绪年间所留,由平阳知县沈茂嘉等人募资修缮,堪称浙南全真派名观。坡南街改造时,拆去周边民房,为道观辟出一片开阔广场,正中矗立高大花岗岩牌楼,牌楼中柱对联为张鹏翼先生所题,典雅古朴,笔势如老藤缠松,一望便知是大家手笔。

  我与东岳观前住持诚镜道长相熟。道长深谙道观历史,善谈,每次到访必留我饮茶,叙说道教发展的艰难往事。他善针灸疗疾,慕名求医者甚众。道观能有今日规模,诚镜道长功不可没,惜已逝世多年。如今该观由其再传弟子崇悦道长住持。我曾与崇悦道长论及东岳道教音乐,其“十方韵”或称“十方板”,乃全真教古曲,旋律古朴,透着“清静无为”之意。曾相约,道观若有雅乐之事,定来聆听,以静心息躁。

  东岳观旁为民国律师周乃堂旧居,此宅当年是平阳有名的洋楼。建筑高大开阔,设有地下室,冬暖夏凉,可见主人营建之时颇费匠心。新中国成立后收归国有,一度作为机关宿舍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在此居住数年,其青砖天井、木柱梁架、窗棂雕花皆存旧时风貌。如今老房经整修,改为文创馆,旧貌未改,又添新韵。来人驻足观赏,大概会只觉屋宇气派,未必知晓此间过往。俯仰之间,世事变幻,青山依旧,几度辉煌?

  沿街向南,“师儒侍养”牌坊静静矗立,亦称郑思恭牌坊,诉说着一段近四百年的孝悌故事。明万历年间,郑思恭辞去湖广蓝山县教谕一职,归家奉父,孝心为人称道。天启七年,由地方官奉旨建坊,以彰其孝行。牌坊为四柱三间楼式,以花岗岩与青石砌成,柱顶朝天犼雕刻生动,横梁雕花精细,历经风雨,当年匠心犹存。坊上“世沐恩光、师儒侍养”八字沉稳端庄,藏着千年孝悌之风,亦藏着读书人气节。我驻足端详这斑驳石雕,仿佛见郑思恭侍亲身影,古时文人揖让、学子诵读之声,仍萦绕坊侧。

  过牌坊就是带谷桥,旧称仓前桥、倒谷桥,因附近有南丰仓而得名。桥那头是平阳学宫,1938年于学宫旧址创办了平阳中学。我曾在此读书,后又在此执教,多少年来往返于这条路上。脚下所踏不只是石板,更是我从学生到教师的一段岁月。

  行至此处,我不禁想起裱画师徐玉辉来。玉辉天资聪慧,早年做木匠,与斧锯刨凿为伴,却不甘于此,毅然放下营生,远赴湖州学裱画。学成归平阳开设“雅宜斋”裱画室,技艺精湛,成为县里最有名的裱画师。他因裱画结交诸多书画界友人,亦藏有不少佳作。湖州画家吴藕汀的作品,便是经他推介,才在平阳广为流传,可惜他英年早逝。如今再走带谷桥,忆及往日相处情形,满是怀念。

  坡南街的尽头便是俗称的坡南河头。旧时码头已不复存在,只立着一组挑夫雕塑,依稀可见当年码头的繁忙景象。宕洋河依旧宽阔清澈,落日映照于水面,波光温柔,更添静美。河畔民宿、特色小店依水而筑,咖啡馆、非遗体验馆隐于老屋之间。老街修旧如旧,既存古风,又添新岁生机。伫立铺前,望着游人如织,忽觉坡南不曾老去,只是换了一番模样。

  平阳素有“东南小邹鲁”之称,文脉千年不绝,坡南街正是这条文脉长河里的重要一章。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在浙南为官时曾至此,遍览坡南山水,作《游岭门山》,以“千圻邈不同,万岭状皆异”,将此地山川灵秀凝为千古清吟。南宋陆游赴闽任职,途经此街,夜宿平阳驿舍,见驿边梅花,题《平阳驿舍梅花》,“江路轻阴未成雨,梅花欲过半沾泥”,把行旅幽怀付与一枝寒梅。清代俞曲园赴福建探亲,途经坡南,行至鸽巢河,怀往追昔,写下“鹳巢松畔人烟少,何处宣和进士家”,以凭吊宋代名士不附权贵的陈彦才,为坡南又添一抹怀古之幽思。

  先贤行迹流芳,诗韵长存;而坡南文脉之盛,更在后继有人、教化绵延。光绪年间,俞樾高足吴承志任平阳训导,晚年定居坡南,一生为教育事业传薪续火;民国宿儒刘绍宽、实业家陈锡琛于此创办平阳县学堂,开近代新式教育之先。东方数学巨匠苏步青便是从这条古街走出,他心怀家国、笃行不怠,成就非凡,终成一代宗师。近现代以降,数学家姜立夫、解剖学泰斗张鋆、新闻出版家马星野、英语专家吴景荣、语言学家颜遗明等诸多大师,都曾在此负笈求学,卓然有成,各领风骚。画家尤葆枢、曹熙,剧作家尤文贵,祖宅皆在坡南,自幼沐此灵秀之气,涵濡日久,厚积深耕,遂成一代名家。

  我渐渐明白,这条始于唐、定名于明、成形于清的古驿道历经千年而不衰,不只因它曾是“两浙咽喉、八闽唇齿”,更因它的文脉从未断绝,延绵至今。今日的繁华,不过是历史底蕴被重新看见,自然焕发生机,这是岁月给予它的馈赠。

  夕阳缓缓西斜,余晖洒在古街,将通福门的沧桑、牌坊的厚重、带谷桥的清静,连同往来人影,都染成温暖的橘黄。我缓步回程,从南段热闹走到北段温静;从眼前喧嚣忆及儿时日常,再遥想当年驿路的繁华。一路行来,心头掠过的,皆是前尘旧事与岁月沧桑。

  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。坡南街的新与旧从未割裂,而是一代代接续传承。它藏着驿道上来往的故事,藏着文人墨客的翰墨风流,更藏着这座城的根脉。这份怀想,一如石板上的岁月痕迹,不深不浅,却镌刻得长久。

网络编辑:谢天涯

文萃丨坡南街记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