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应辉景 编辑:王秀华
惊蛰次日,我们路过雅山村田野。
昨夜刚落过一场雨,田埂上还是湿哒哒的。泥土气息从鞋底缝隙往上冒出来,带着一抹苏醒的腥甜。油菜花已经铺开了,黄得毫无保留。
看见甜豆花开得正好,我放慢脚步。它们在篱笆边。不是齐整的竹篱笆,是农人随手插下的杂树枝,甚至是几株歪斜的竹竿子,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。甜豆的藤蔓就攀附在这些枯枝上,借着它们的韧性,把花朵举到与人视线平齐的位置。粉的、白的、玫红的一小片,像一群怯场的演员,躲在油菜花的大幕后面。
我掏出手机,在屏幕上放大缩小,细细观看。一朵甜豆花停留在篱笆外,五瓣,最上面那瓣宽些,带着深紫色纹路,像用细毛笔勾勒过。花瓣薄得透光,能看见背后细碎脉络。花蕊是蜷曲的,嫩黄色,沾着一点雨水痕迹。玫红的那几株尤其好看,颜色深沉,像陈年的胭脂被雨水化开,滴落在绿叶间。
它们只是花,是一支春天派来的先遣部队,在油菜花统治的田野里,占据一小片领地。花期短暂,不过半个月,之后就会结荚,长成饱满的甜豆角。
父亲也种甜豆。他的地盘在山脚下。每年初冬,他把种子埋下去,覆盖一层薄薄的草木灰,然后等待发芽。等待是漫长的,整个冬天,那块地都是沉默的,只有细碎杂草偶尔冒头,那是泥土还鲜活着。
几场春雨过后,变化就神速了。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,先是抓住挨得近的枯枝,然后向四周蔓延,像绿色潮水漫过篱笆。花苞是突然出现的,前一天还是紧闭的萼片,次日就陆续绽放了。玫红的那几株总是抢先开,像一群性急的孩子,抢着报春。
父亲从不把甜豆花当作风景。对他来说,花只是过程而已,长豆才是他要的结果。清晨,他偶尔会去地里瞅瞅那些家伙,那些粉白玫红的花串在晨光里摆动,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。对于自己种下的甜豆,他就像看护孩子一样,哪株有点歪斜,顺手扶正。
甜豆长得喜人。父亲选取那些饱满的豆荚,用指甲掐断蒂部,放进竹篮。他动作很快,像一种古老仪式,手指与藤蔓的接触带着某种默契。他从不摘光,总留一些嫩的在藤上老去,留种。
很快,甜豆就送到我手里。通常是早上八点前,我还未出门,父亲就匆匆来了,胶鞋上还沾着田泥。“刚摘的,趁嫩炒”,他说。
我接过篮子,掀开盖子。豆荚上还沾着水珠,带着藤蔓的新鲜,带着父亲手指的气息,带着田野上刚刚升起的太阳的温度。
清炒,这是我唯一的做法,也是我认为最好吃的做法。豆荚洗净,掐去两端,撕掉两侧的“筋”——这步骤不能省,否则会影响口感。铁锅烧热,淋少许油,豆荚倾入,“嗤”的一声,白烟腾起,带着青草被灼烧的香气。豆荚颜色开始变化,从生涩的绿,变成油亮的翠绿,像被春天的雨水重新浸润过。不加蒜,不加姜,更不需要蚝油或鸡精,只撒一点盐,这样就很自然清香。
装盘。豆荚被堆成一个小丘,热气袅袅上升。夹一个入口,用牙齿破开薄薄的荚皮,里面的豆粒爆了出来,嫩,甜。我常想,我们吃掉的究竟是什么?是豆荚,是豆粒,还是田野上的春天?或许都是,又或许都不是。食物一旦入口,就变成身体的一部分,无法分辨来源。那种清甜是真实的,它让我在咀嚼的瞬间看见斑驳的篱笆,看见粉白玫红的蝴蝶在风中颤动。
一半把春天请进嘴里,一半把花吃到肚子里。这句话是我偶尔想起的。没有修辞的一种感受,才是最真实的。甜豆花的生命是完整的,从绽放到凋谢,从田野到餐桌,完美无瑕。从开花到结果的过程它们的确似精灵,在风中,在光里。
两周过后,田野间还有零星的甜豆花,在豆荚缝隙里,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。虽然花朵不如初开时鲜艳,但绽放的质感还在,像陈年信笺,记录着一个春天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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