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的位置 : 平阳网  ->  频道中心  ->  文化文学 -> 列表

文萃 | 瓦檐衔住春雨时

2026年04月08日 09:36:11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作者:李惠 编辑:王秀华

雨,是从某个春深的午后漫过来的。

窗玻璃上凝聚起一层薄雾,这雾徐徐飘向楼下香樟树的嫩叶,最终轻盈地停驻在记忆中青瓦屋檐之处。

李惠 摄

春日的雨落在老瓦檐上,二者发出的声音最为和谐。盛夏的雨落在瓦上,声音是“噼里啪啦”的喧闹,带着难以抑制的燥热之感;深秋的雨打在瓦上,则是淅淅沥沥的忧郁,附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;冬日的雪覆盖在瓦上,悄无声息,连同声音一同沉入了严寒之中。此时的雨柔软又细微,好似绵密不断的丝线,斜斜地洒落于青灰色的老瓦之上,大部分被瓦缝间生长的青苔所吸收,之后顺着瓦片的纹理缓缓下滑,声音“沙沙”的,犹如有人用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古旧书籍封面,那声音被压得极为微弱。

老屋的瓦已有数十年的历史,边缘因风雨的打磨而变得温润光亮,瓦缝之处长有丛丛瓦松,瓦面也附着青苔。我常常回忆起下雨天的午后,无须到田埂上去奔跑,只要蹲坐在老屋用榆木制成的门槛旁边欣赏雨景就足够了。这门槛被一代又一代人踏出一道道浅淡的凹痕。我把下巴支在膝盖上,凝视着雨丝斜斜飘过院角绽放着迎春花的枝梢,看着瓦檐上的水珠先是滴滴落下,渐渐连成一线,犹如从瓦当兽口流出,落进阶前的石臼之中。

母亲用来舂米的石臼,雨天时积了不少水。雨滴落入水中荡起层层圆圈,碎了又重新聚拢。我可以盯着这景象看一整个下午,看蚂蚁沿着墙根行走,被飞溅的水花冲散;看檐下的燕子巢——去年的旧巢,燕子又飞回来了,雌燕缩在巢里守护幼鸟,雄燕不时冒雨出去,回来时嘴里叼着虫子,翅膀湿了,雨水顺着它乌黑发亮的羽毛滴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化为颗颗小水珠。

母亲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,手中拿着鞋底纳起来,麻绳穿过千层布底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声响,这声音同雨声交织,缓而不急。雨丝偶尔飘来,沾在她鬓角的碎发上,但她并未拂去,只是轻轻抬起眼望向天空,低声感慨道:“这雨甚好,可润泽土地,促麦子抽穗。”我蹲着,腿已发麻,便凑近看她手里的鞋底,棉线缝出的针脚十分整齐,一排挨着一排,好似瓦檐上排列紧密的青瓦。

雨水连绵不绝,我翻开了父亲放在窗台上的旧版《千家诗》,封面四角早已磨破,纸张由于潮湿而显得柔软。屋檐下雨滴敲打的声音清晰可闻,诗句也似乎因此变得滋润起来。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”大概描绘的就是这种雨景吧!不用撑伞,慢慢走到廊下,把手伸出来,雨丝便落在手心,清凉却又不至于冷冽,带着泥土、青草以及新生野菜混杂而来的清新味道,毫无疑问就是春天的味道。

韦良秀 摄

雨已停止,不过天空并未放晴,瓦檐仍不断滴着水珠,一滴连着一滴。我跑出去查看,只见瓦楞间的瓦松饱含雨水,绿得十分惹眼,青苔也显得越发鲜嫩,就像要滴下水来一样,墙脚处的草又长高了一些。此时,母亲端着搪瓷缸从屋里出来,缸里盛着刚泡好的春茶,茶面上飘着细小的白雾,茶香掺杂着雨后的清新气息,充盈在整座庭院之中。

老屋之后经过了修复,青瓦被换成光滑的水泥顶。再往后,我们搬进楼房,便不再有能承接春雨的瓦檐。

春雨还是每年都如期而至,不过当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时,声音变得格外沉闷。隔着这厚重的玻璃听去,就好似隔了一层薄纱听故事一般,再也感受不到雨就在身边、人坐在屋檐下那种平和又安心的氛围。偶尔深夜加班的时候,听见外面下雨,往往会错将这种声音当作是老瓦檐上的“沙沙”声,可只要抬起头来望一望,便能看到冷冰冰的水泥阳台,还有路灯下湿漉漉的马路。

窗外,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,我泡了一杯春茶,静静地凝视着玻璃杯里茶叶慢慢舒展的情景。心静下来的时候,一种似曾相识的“沙沙”声轻轻传来,一滴、两滴,我仿佛看见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,掉进石臼里,同母亲纳鞋底时麻绳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老瓦檐并非只是用来挡雨,它真正的意义,在于承接春雨,保留春天的柔美,放慢时间流逝的速度,守护那份铭记于心的宁静。瓦檐之上的春雨不曾真正离开,而是深深藏在记忆里,一旦春风徐来,细雨飘洒,就会慢慢弥漫开来,浸润心灵最温柔的地方。

网络编辑:徐挺

文萃 | 瓦檐衔住春雨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