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的位置 : 平阳网  ->  频道中心  ->  文化文学 -> 列表

文萃 | 槐花是春的落款

2026年03月27日 15:16:34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作者 翟杰 编辑 王秀华

  春分之后又过了几天,满城早樱的花瓣如同落尽了粉雪,玉兰也收起了最后一朵白花。朋友圈里追寻春意的热情渐渐变淡,常有人感叹“春光易逝”。可到了周末,我踏入老城区的巷弄时,一股清润又甜软的香气迎面扑来,抬头一看,巷口两株老洋槐不知什么时候开满了串状的白花,微风拂过,细碎的花瓣纷纷落在肩上,就好似春天写了一封长信,终于签上了最让人安心的署名。

  这股香气让我马上想到了童年时期。外婆家所在的老城区青石板小巷里,槐姨是外婆的堂妹,她家坐落在隔了两条巷子的旧式庭院中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比槐姨年龄还要久远的洋槐树,槐姨就在树下度过了一生。

  当时爸妈工作很忙,所以把我送到外婆家寄住。我性格比较野,不太喜欢待在屋里描红写字,经常跑去槐姨家的院子。那里总飘着化不开的槐花甜香,还有吃不完的槐花美食。我始终想不通,桃花、樱花都赶在早春时节竞相开放,可这棵老槐树却非要等到春分之后,甚至在最后一丝倒春寒散去,风里全是暖意的时候,才慢慢长出花苞,绽放出满树纯白的花朵。槐姨常常一边给我剥橘子糖,一边笑着讲:“它不会急于抢占一时风光,等到别的花都开完以后,它再慢慢悠然绽放,这样的花开出来才会更持久。”

  槐花盛开之际,整条老街都浸润在浓郁的甜香里。槐姨取出绑着镰刀的长竹竿,踮起脚尖轻轻勾住花枝稍微用力,带着花束的枝桠就掉在地上。我手持竹篮站在下面捡拾,有时忍不住摘下一串雪白的花朵放进嘴里,那种清冽甘醇的甜味立即充满口腔,就连巷子里晾晒被褥溢出的暖香、邻家店铺散发的酱香,也都变得柔和许多。洋槐枝头长着尖锐的刺,槐姨每次把枝条递给我之前,都会先仔细一根根折断上面的刺,以免扎到我这双性急的小手。

  摘下的槐花要细致去掉花梗和碎叶,保留雪白的花瓣,用井水仔细冲洗三遍,之后放在竹篾筐里沥干水,再均匀地沾上一层薄薄的米面,保证每朵花都被米面包裹得均匀又不黏连,这样才可以上锅蒸。老院子的柴火灶安在院角。用大火猛烧十分钟,等揭开锅盖的时候,面香和槐花香混杂的味道就会飘满整条巷子。蒸好的槐花要加入捣碎的蒜泥,搅拌均匀,再淋上几滴自家榨取的香油。我就蹲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,大口大口地吃掉了两大碗。剩余的槐花,槐姨会拿来炒土鸡蛋,或者晾晒成干花,存放在玻璃罐里。她还亲自酿制了槐花蜜,等到爸妈来接我的时候,就把这些满满地塞进我的书包里。槐花的做法多种多样,令人回味悠长。

  少年时,我认为槐姨的院子便是我的零食天堂,等长大之后才懂得,槐姨的一生就像那棵老槐树。年轻时丈夫突然离世,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,还要照顾生病的婆婆。邻居们都劝她再往前一步,但她总是摇摇头,说老槐树离不开,家里这些老小也离不开。就像这槐树,无论刮风下雨,每年春天都会静静地开满一树花,从不抱怨。

  我去外地上学以后,就慢慢和老街疏远起来。但每到槐花开放之时,槐姨都会给我寄来包裹,里面有晒干的槐花,也有紧紧包裹着的蒸槐花,还附有一张槐姨歪歪扭扭写的便条,上面透出浓浓的市井老街气息。我总要打电话劝她不要再爬上爬下,但她总是笑着回道:“没事,老槐树还开着花呢,我能再给你摘一些。”

  前两年我在工作上遭受挫折,回到老街的老院子一个人黯然神伤。槐姨没给我讲什么大道理,只是端来一碗刚蒸好的槐花,坐在我的旁边说:“你看这槐花,从不和其他花争抢热闹,只是静静地生长,等到春天浓烈的时候才静静地开放。人生在世,没必要一开始就加入热闹,能够踏踏实实地守好自己的本心,安稳走到底,就很不错了。”

  春分已过,我再次回到老街。老槐树依旧花开满枝,洁白如雪。槐姨的头发已全白,但她仍站在树下为我摘槐花,先细心清除枝上的刺,才递给我。我含起一朵槐花放入嘴中,依然是儿时那股清润的甜味,微风拂过,花瓣落在我的肩头,香气充盈整个院子。

  我先前对于春天的认知大概是有所偏差。真正迷人的春景应该不是早春时节短暂的繁花,而是如槐花一样,当一切归于平静再悄悄绽放,才是春天最沉稳的姿态——它好似春天慢慢飘落的尾声,把整个春天的温柔与安定融入市井生活的气息里。一如槐姨,她从未成为聚光灯下瞩目的焦点,却在自己的生命画卷上绘下了最柔情且坚韧的痕迹,成为人生最温婉的落款。

网络编辑:张超霞

文萃 | 槐花是春的落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