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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萃 | 那一声吆喝

2026年03月12日 17:00:44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作者:包兴桐 编辑 王秀华

  对于小说阅读和学习,我一向有点“崇洋媚外”。书架上,也大多都是外国小说和外国小说理论。读师范时,看了米兰·昆德拉,卡尔维诺,后来是雷蒙德·卡佛,再后来是海明威、契诃夫、巴别尔。他们不仅小说写得好,小说理论也讲得头头是道。米兰·昆德拉的那本《小说的艺术》,我看了好多遍,几乎隔几年就会看一遍。他说,没有发现的小说是不道德的。我几乎把这奉为小说写作的圭臬。就是只有高中毕业的雷蒙德·卡佛,他的创作理论也很迷人。他说,他在书桌正面的墙上贴着一些卡片,上面写着他写作的“座右铭”:“准确的陈述是写作的第一要素——庞德”“每天写一点,不为所喜,不为所忧——黛因生”“……突然,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。”“别耍廉价的花招”……当然,我后来明白,雷蒙德·卡佛的这些创作理念,是带着鲜明的创意写作思想——真正教一个人怎么当作家。不像我们的中文系以不培养作家而沾沾自喜。西方创意写作理论认为,作家是一门职业,可以培养,也需要培养。

  可是,近年来,我好像更喜欢我们传统的一些东西了。也许年纪大了,就会喜欢一些“古”的东西;也许真的是“文化自信”在起作用,总感觉我们悠久的文化传承,深厚的文化积淀,独特的东方美学,一定有很多值得学习、借鉴和发扬光大的地方。最近在看朱良志教授的《中国美学十五讲》,感觉的确有很多中国美学思想值得我们重视。朱良志教授认为,中国美学不以认识外在美的知识为重心,而强调返归内心,由对知识的荡涤,进而体验万物,通于天地,融自我和万物为一体,从而获得灵魂的适意。所以,中国美学它是一种生命安顿之学,具有突出的重视生命体验和超越的特点。而文学,正是书写生命体验的艺术,小说更是人性(生命)的实验场。也许,我们的美学传统,比西方美学更适合指导小说创作——不仅写出人性的复杂,更写出生命的超越和安顿。

  而从具体写作表现手法来看,我们的传统美学也有很多很超前的见解。中国传统绘画艺术认为,画家不能以写实的方式来表达,以写实为根本之法,即使画得再像,那也只是一个表面的真实,这样的创作者只是世界的描画者,而不是世界的发现者。真正的艺术不是陈述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,而是超越世界之表相,揭示世界背后隐藏的生命真实。艺术的关键在揭示,在发现。这,是不是有些像米兰·昆德拉所说的,没有发现的小说是不道德的?当然,有些不像,因为我们中国美学还蕴含着更深刻、独到的见地和智慧。就像朱良志教授所言:“中国美学不以认识外在美的知识为重心,而强调返归内心,由对知识的荡涤,进而体验万物,通于天地,融自我和万物为一体,从而获得灵魂的适意。”

  还有,我们古人推崇以小见大。这以小见大,有点像西方美学里的典型化表达,但却比之更高妙。典型化是以少概多,在有限中表现无限。但中国艺术理论的以小见大的核心不是概括,而是体验,它不是一种类归,而是生命体验的世界。一花一世界,一草一天国,我们的以小见大,不是数量问题,而是一种心灵的超越,不是一个物理的事实,而是一个体验的真实。天地一芥子,不是于芥子中见天地之大,而是在真实的体验中,一芥子也是一个圆满的生命。啧啧,这个厉害。符合中国美学的小说,不仅要写出“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”,更要写出这个人物生命体验的圆满——他就是他自己,他就是一切,他就是世界,宇宙。

  一天,看汪曾祺的小说《职业》,看到结尾:

  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没有挎着浅盆,散着手走着,觉得很新鲜。他高高兴兴,大摇大摆地走着。忽然回过头来看看。他看到巷子里没有人(他没有看见我,我去看一个朋友,正在倚门站着),忽然大声地、清清楚楚地吆喝了一声:“捏着鼻子吹洋号!……” 

  看到结尾了,结束了,好一会儿,我不想让自己的思想离开它,手就这么呆呆地捧着它(手机)。这个结尾真好,这就是汪老小说标志性的结尾。这么一个整天在街上叫卖糕点的孩子(童工!),“他是孤儿,父亲死得早”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他老成,懂事,但毕竟是个孩子,当他看到巷子里没有人的时候,他就喊了声其它孩子故意学他的吆喝。要知道,那些学校的孩子——比他小两三岁,但是背着书包,可以上学——故意把他的职业性吆喝“椒盐饼子西洋糕!”改成了“捏着鼻子吹洋号!……”虽然,“这又不含什么恶意,他并不发急生气,爱学就学吧。”但孩子们多少是带着点玩笑,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。他自己来这么一嗓子“捏着鼻子吹洋号!……”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原来也还是个孩子,像一个孩子那样稚气,可爱。更准确的说,这是一面凹凸镜,这个照出的孩子有点变形——他想做孩子而不得。然后,就是汪曾祺的那份美——这一声吆喝,把孩子们对他的那么一点不友好,把生活、命运对他的那么一点不地道,统统给消解掉了。他去外婆家吃饭,心情很好,“他高高兴兴,大摇大摆地走着”,所以,这一嗓子,应该也是开心的美好的圆满的。

  是的,这一吆喝,太精彩了,太那个汪曾祺了。它有发现——发现了小大人后面的小、真;它以小见大,写出生命体验的圆满——这孩子,不仅是这一职业的代表,那个时代穷苦孩子生活的写照,他更是他自己——并不是所有的穷苦的卖糕点饼子的孩子都会来这么一声吆喝。难怪,著名评论家李建军说:“若有人问,就汉语修养和文体风格来看,谁最能代表当代文学创作的最高成就?如果不限人数,我会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:汪曾祺、杨绛、宗璞、孙犁、茹志鹃、韦君宜、高晓声、阿城、李慎之、齐邦媛、王鼎钧、章诒和、张中行、高尔泰,等等。如果只限列举一人,那么,我的选择是:汪曾祺。”是的,汪曾祺!汪曾祺自己也说,“我大概可以说是一个中国式的、抒情的人道主义者。”

网络编辑:雷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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