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周启来 编辑 王秀华

　　钟求是小说里的江湖——写在钟求是《地上的天空》荣获首届省“之江潮”文化奖优秀奖之际

　　近年来，因作协工作之便，我有幸多次当面向钟求是老师请教小说创作，也由此对其创作道路与艺术世界产生了浓厚兴趣。此前，我曾为《两个人的电影》撰写评论《“艺术类的情感”与艺术观念》，为《地上的天空》撰写评论《虚空?诱惑?撤退》，两篇文章均发表于《浙江作家》。昨日欣闻喜讯：钟老师的短篇小说《地上的天空》在荣获鲁迅文学奖后，又斩获首届浙江省“之江潮”文化奖优秀奖。作为一名关注其创作多年的读者与研究者，更为这位平阳籍作家再获重磅殊荣而倍感欣喜。谨以此文，再与同道共探小说艺术之妙。

　　钟求是小说里的江湖不在刀光剑影里，而在他文字的呼吸与叙事的分寸间。这些恰是小说家独步文坛的身法，是安顿灵魂的方寸之地，是于寻常烟火中开辟出的精神旷野。钟求是笔下的江湖，首先是叙事的江湖。他不循常轨，不蹈旧路，于传统小说章法之外另立门户，把书信、访谈、非虚构记忆等熔于一炉，织就自由而严谨的叙事脉络。在《宇宙里的昆城》中，他打破线性时间的桎梏，让“我”径直走入文本，以亲历者的视角与虚构人物对话，将现实故乡与精神昆城叠合，把昆城烟火与宇宙浩渺并置。邮件往来的细碎、访谈记录的真切、闲谈话头的松弛，与小说虚构的情节彼此缠绕，虚实相生，真假莫辨。读者仿佛前一脚还踩在昆城的青石板上，后一步已踏入无垠的宇宙深处。这种叙事手法，不是炫技，而是为了更贴近人心的真实——杂糅着记忆、想象、传闻与独白的多声部合唱。

　　钟求是很少用浓墨重彩铺陈苦难，也不把伤痛直白地摊开，他的叙事江湖，更懂得留白的智慧。面对离别、死亡、命运的打击，他常以简笔勾勒，把最剧烈的动荡藏于平静的水面之下。《等待呼吸》里，莫斯科的风雪、异国的漂泊、生命的陨落，都被包裹在克制而沉静的叙述中，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，却让悲凉如寒气般漫入骨髓。写爱情，不写山盟海誓的浮夸，只写等待里的心跳、呼吸间的牵挂；写时代，不写宏大叙事的喧嚣，只写个体在浪潮里的坚守与飘摇。这种“以静制动”的叙事功力，恰似江湖高手的内功，不动声色间，已摄人心魄。

　　第二重江湖境界是语言。钟求是的文字，清冽如泉，温润如玉，有江南水乡的灵秀，亦有文人风骨的硬朗。他不追求辞藻的华丽，不堆砌意象的繁复，只用最朴素、最精准的语言，写最幽深的人心。这使得谢雨、五一爷、老孙头等一系列人物形象既细腻真切，又鲜活可感。

　　在《地上的天空》中，钟求是把凡人的孤独写成多种模样，每一种都轻得像一声叹息，重得却如一块磐石，照见出人性最隐秘的角落。《两个人的电影》里，他写婚姻里的困顿，不是控诉与撕裂，而是安静的守望与精神的依偎；《宇宙里的昆城》中，写理想主义者的孤独，不是愤世嫉俗的狂放，而是向内扎根的坚守。钟求是小说语言，是洗尽铅华后的本真，是褪去修饰后的真诚。这样的文字有温度，不冷漠；有力度，不凌厉；有深度，不晦涩。

　　江湖之远，在乎人心。钟求是小说里的江湖，最终落脚在人性。这是他最辽阔、最深邃的疆域，也是他艺术精神的核心。他始终把目光投向普通人，投向那些在尘世里挣扎、坚守、寻找与失落的灵魂。他写小人物的悲欢，不俯视，不评判，只用悲悯与尊重，为他们立心，为他们传神。在他的江湖里，没有绝对的善恶，没有扁平的脸谱，每个人都有隐秘的心事，都有不为人知的柔软与坚硬。

　　《地上的天空》里，如朱一围、筱蓓、陈宛，这些困于房间、困于婚姻、困于过往的人，都在卑微的生活里，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。他们不是英雄，却以微弱的力量对抗虚无；他们不够完美，却以真实的存在照亮人间。钟求是像一位耐心的匠人，轻轻撬开生活的缝隙，让光透进来，让我们看见：平凡人生里，亦有星辰大海。是的，他的人性江湖，始终带着温情与救赎。

　　在钟求是的江湖里，还有一方故乡的江湖。那是反复出现的“昆城”，是他文学地图上永恒的坐标，是现实与梦境交织的精神原乡。昆城不是抽象的符号，而是有街巷、有烟火、有人情、有岁月的活态世界。它藏着江南的温润，载着时代的变迁，盛着一代人的记忆与乡愁。钟求是把昆城写成宇宙，把宇宙缩成昆城，让小镇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，都承载着形而上的哲思。在这里，日常即传奇，人间即宇宙，方寸之间，可容天地。

　　他写故乡，不只是怀旧，更是以故乡为镜，照见时代，照见人心。昆城的街头巷尾，是他少年时的江湖，也是他文学的起点。他以笔为马，重回这片江湖，把人间烟火、时代风云、精神求索都安放其中。昆城因他而成为文学地标，他因昆城而获得精神根系。这种扎根大地又仰望星空的写作，让他的江湖既有泥土的厚重，又有星空的高远。

　　钟求是以小说为舟，以文字为桨，在现实的河流上，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江湖。在这个快节奏、重情节、轻内心的时代，钟求是守着自己的文学江湖，慢下来，静下来，深下去。他不追逐潮流，不迎合喧嚣，只专注写好人，写好心，写好人间，让我们在阅读中，看见自己，看见他人，看见生活本来的模样。

　　江湖不远，就在字里行间。钟求是小说里的江湖，是文字的江湖，是艺术的江湖，更是人性的江湖、精神的江湖。愿我们都能在这片江湖里，遇见温柔，遇见坚定，遇见藏在人间烟火里的诗意。愿这片以艺术为风骨、以悲悯为底色的文学江湖，永远水流云在，风月无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