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应辉景 编辑 王秀华

　　鲍尔吉·原野的作品宛如一粒闪亮的星辰，散发着质朴而迷人的光芒。他的文字似草原上轻柔的风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，不经意间就撩拨开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；又似山间潺潺的溪流，清澈而纯净，涤荡着我的心灵。

　　

　　

　　原野笔下的黄昏，恰如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：“天把夜的盖子盖上之前，留下一隙西天的风景。金与红堆积成的帷幕上，青蓝凝注其间。”而在小城的凤湖公园，我常常邂逅这般如梦似幻的黄昏。此时，夕阳宛如一枚被岁月精心揉皱的橘子，将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慷慨地洒落在塘河水面上。原野说：“羊群归圈时，牧人的皮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，惊起一群麻雀，它们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山峦，像撒向天空的一把黑豆。”而此刻凤湖公园的黄昏，虽没有草原的辽阔与奔放，却有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与宁静。当夜幕完全降临，夜空中的灯盏不像草原上的星子那样低垂，而是像一颗颗被神秘工匠精心钉在藏蓝色天鹅绒上的纽扣，闪烁着清冷的光芒。

　　路过一座桥，它已经历过改建，而我仍记得它最初的模样。奇怪的是，有时我们对早已远去的事物，记忆却不曾淡去。原野说“水是水的枕头和被褥”。这桥下的塘河的水，它枕着星辰，枕着灯火，安宁祥和。河边有晒着太阳闲钓的老人，他是塘河边的虔诚垂钓者，大冷天也不例外。他笑着说，年轻时在海上讨生活，每次遇到风雨，船老大总会说：“雨落海里，是龙王在闹腾呢！”而现在，他只有逍遥自在。草原出身的原野也曾面对大海，他说：“大海是一位健壮的金匠，把月亮捶打成金箔。大海修修补补，漂着支离破碎的月光碎片。”你看，这会儿的大海是位能工巧匠，月光的明亮和璀璨，这种天然的质感和立体感叫人留恋。

　　原野说，风是天空的扫帚，也是草原的冰原。在岁末，风变成了最好的推手。它从天空卷下来，带着鱼腥和咸味，钻进巷弄里那些挂满鸡鸭和酱油肉的绳子下。小城的风不像草原上那样狂野蛮横，它是细密绵软的，有时像个顽皮的孩子，挨家挨户把晒在天台上的鱼干拨弄个遍，又把路口老阿婆的碎碎念吹得七零八落。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中写道：“风像是上帝的呼吸，它吹过人类的田野，却不被任何法律所约束。”此刻，若是原野站在这里，肯定会说，风里藏着鱼的灵魂和盐的骨头。

　　年关的菜市场俨然是热闹的。亮白的带鱼像草原上的银刀一样闪亮，带着大海特有的腥气；敦实的盘菜(芜菁)藏着隆冬的甜脆，若是蘸上鱼生的汁，更有化不开的复合之味。原野写《以玉米之名》，写荞麦面，他说每种粮食都有神性，都是天地能量与自然的馈赠。而在小城，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粮食的存在。渔民们晒干的虾皮、鮸鱼、鳗鲞堆满了箩筐，那是江海生出的腊月美味。店铺里，阿公的叫卖声和草原上牧马人的吆喝一样。一位妇人站在摊前，目光扫过还沾着滩涂泥腥的血蚶。她开始讨价还价，语调婉转如江水绕礁。最终以一句摊主的“包你好吃”作结，仿佛买卖的不是货物，而是彼此递过的体温。

　　阅读鲍尔吉·原野的文字时，我仿佛获得了片刻的“第二次呼吸”。他教会我像一粒沙子一样，睁开眼睛去看草叶上的露珠，去听虫鸣如电脉冲。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凌晨四点醒来，发现海棠花未眠，从而感悟“美是邂逅所得，是亲近所得”。我想，往后的日子，得试着像他们一样观察日常，因为那些落在瓦上的霜花，那些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，那些因匆忙被忽略的细微声响，那些藏在日历中的故事，都会在落笔之际化成释然的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