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踮脚够一朵檀香云

2026年03月10日 09:17:44 来源:平阳县融媒体中心

  本网讯(通讯员 黄兆瑜)父母的书架顶层是“尊位”,放的都是他们推崇至极的书籍。我见证了《某某教你学金融》被拿下换上成功学著作,《爱的教育》与《如何培养孩子》并驾齐驱。几年后,上面只剩一本《论语》,一直放到现在。

  国学潮在21世纪10年代初相当吃香,这里指的不仅是儒家学说,还有各类武术、礼乐文化与诸子百家等。父亲算是开明的人,在投身潮流的同时还给我报了钢琴、英语等课程。然而他最喜欢最看重的,恐怕还是每周六必去的读经班。

  读经读的自然是四书五经,但也不只是经学。坦白说,四五年下来一帮小孩也只学了《论语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和《周易》几本大部头。其它的都是诗词对韵之类,花上个把小时背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“天对地,雨对风”……曾有同学分享经验,大抵是说古书没有句读,故今人也不必全照现译本读,而是要找感觉。感觉怎么找?像歌唱出来觉得舒服即可。我是找不着这种感觉,但看大家都摇头晃脑的好似十分有效,也就不好意思说了。道可道非常道嘛!

  读经班有个好处,就是大人和小孩要一起念。故曰:教学相长也。一群七八岁的儿童肯定是不喜欢的,因为课间休息后他们会拿手摇铃把我们唤回来,还会暗中较劲,看谁家娃娃有出息。可每当轮讲的家长上台后,又总会夸赞其他孩子,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。也许这就是“礼”吧!

  家长们讲课时,常提某段某句是“微言大义”,却也不苛求说出一二三四。经学注解只是被草草带过,会背、背得快、背得流利就行。所以一般步骤是把生僻字、通假字挑出来读三遍,全文读三遍,然后请人上去背,能背出的孩子自然收获大家赞誉。最后大家一起背三遍,下节课抽查成果。所有人都认为读书百遍其义自见。班长偶尔会给大家放小视频或动画,那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。我印象最深是一部国产动画,讲的是有个小孩穿越到过去跟神话人物交朋友。有集是见着了盘古开天辟地,用什么机器帮前者把天撑起来了。可惜最后盘古还是选择倒下化作万物,看哭了几个小孩。

  暑假一到,班长组织学员去山寺诵经“格物”。国学班里没有腐儒,更不排斥佛教,反而要求每个人见着僧人要喊尊称。我因耍贫嘴被骂过一回。照理说和大师们共同生活多少会怯去些戾气,可我依旧顽气不脱。只要父亲没看住就想法整幺蛾子——今天摁蚂蚁,明天扑蝴蝶,后天逃经课。有次鬼迷心窍去逗后山的狗,结果被追了半里路落下阴影,至今见狗仍发怵。大师没有发怒,反倒是父亲不好意思,把我发配去伙食房烧水。烧水好呀,先用枯叶枯枝引火,再往里加大木块,然后就可以玩了。塑料袋小卡片都往里扔,想烧什么就烧什么。我特别痴迷于蛋白质燃烧的味道,甚至恳求大师给我剃个光头以便爽快地烧一次头发。父亲觉得丢人,给了我一巴掌。当时长辈打晚辈不算个事,其他人反倒认为是家教好,有规矩。幸亏有大师出手相救,说我是“天真烂漫”打不得。这位大师高高胖胖,笑得很慈祥,说话带点口音,我每次路过佛堂都会看见他带头诵经。见着我烧水就说什么修身养性云云,只当是鼓励了。有回他也不走开,花半日帮着舀水进锅,告诉我不能只顾加柴,要看锅中水多水少,不能烧干烧裂了家伙事儿。

  若到饭点,我就得离开厨房,让僧人们下手。寺里有一种“豆肉”,专门用来招待我们的。外表跟肯德基的骨肉相连差不多,味道少些肉味,但调料香都是有的。学员说这是用大豆做的,不算开荤。我倒是相信这话,因为之前在另一所“教育基地”也吃过一次,说法一模一样。豆肉少油少盐,如同其它素菜,清淡寡味说不上,总是不重口的。吃完饭有个“洗碗水”的流程,指的是往碗里倒入少量水,把残余的油渍饭粒菜叶刮一刮,最后喝下。这样方便洗碗也有利节俭。等最后一人离开食堂,就到了讲学时间。庙中讲学没有拘束,更像聊天,有时还会请大师上台。我清楚地记得寺里没有空调,讲久了就会闷热头晕,窗户一开就会涌进无数虫子。某晚我被客房内的蚊虫吵得受不了,只能携枕到大堂睡。大堂相对空旷,虽然蚊蝇不见得少,起码不会都围着我转。台上有金刚塑像,我不能破杀生戒,只能对它们干瞪眼。

  寺既然在山里,最后一天的白日少不得出去嬉游。所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,风乎乡野,垂钓碧溪,大抵如是。班长见着花草鸟兽喜欢出副对联,或冷不丁考察一下功课,所以孩子们都跑在前头以免被抓到。吟诗作对、背诵经文我还尚可,田间作物、溪鱼飞鸟我是一概不知。不知也毫不惭愧,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”。孔夫子还要叩其两端而竭焉呢,我看古往今来士大夫还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多。世人皆说僧众不食人间烟火,人家对作物农活的理解可比我们这群天天嚷嚷横渠四句的儒生要多。傍晚归庙,班长找大师切磋学问去了。大人们聚在一起,听经验人大谈金融心得。孩子则被打发到小房间看电影,不知谁拷了一部《查理的巧克力工厂》,看得津津有味。途中大师误入一次,笑着又退出门。我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,干脆躺在地上昏睡过去。

  那个夏天很快过去。之后到班上课的人越来越少,最终在某个星期彻底没了学员,大家都在微信群里惋惜。我虽多有想念,也为周六少了门课而高兴。高兴着高兴着,那一张张曾熟悉过的脸就逐渐模糊不清了。

  毫无疑问,国学班的帮助对我是巨大的。至少往后的国文课不必生不如死地背课文,偶尔在交谈中吐露古文也能收获赞叹。父亲老了总喜忆往昔岁月,尤其是对这段国学往事,常为我“儒佛双修”自豪。

  人不可不自知。我自知天性顽劣,后天不学好,寄在身上的诸多厚望皆是一厢情愿。即便如此,童心褪去、良知难致时也不忘佛堂里的汉服小娃娃。虽是懵懂无知,也试着踮脚去够那朵檀香结成的云。

网络编辑:谢天涯

踮脚够一朵檀香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