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应辉景 编辑:王秀华
今年昆阳的冬天是暖的。风从塘河边吹来,不带一点冷意。
老陈七点半就出现在联东路淮南牛肉汤门口了。他不吃牛肉,只点一碗“光面”,加一颗卤蛋和一点芒种虾米。老板把面端出来,热气扑在他的老花眼镜片上。他顺手摘下来,镜片上的雾气也就刹那逃走了。
隔壁奶茶店叫“古茗”,饮品中有珍珠、椰果、麻薯等丰富小料,它们总能给年轻人带来丰富口感。老陈从前教语文,他嫌这名字拗口,像古文里漏了一个字。可孩子们喜欢,说“‘古茗’比‘一点点’有文化。老陈听了发笑,文化不文化的,喝到肚子里还不都是水。他正留意的是店门口那张旧木凳,有人坐着晒着太阳,这在冬天里是件美事。焦糖香漫过大半条街道,在人们鼻间缠绕。
近十点,第一波外卖高峰降临。“美团”“饿了么”的电动车像两群颜色不同的鱼,橙色夹克、蓝头盔,他们有时来回挤成一疙瘩。年轻人不怕冷,只怕超时。绿灯亮时,老陈数了数,最多的时候同时过去十二辆电动车。最前头那个小伙子姓张,右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胶布,像给车戴了条围巾。小张有时爱超车。他左手扶车把,右手拎餐袋,“嗖”地擦着老陈袖子过去,带起的风里依稀有糖醋里脊的酸甜味。老陈骂了一句又笑:比鬼还快!
十一点半,车流稀疏些。外卖小哥找地方蹲着吃午饭。有的坐车上,有的坐店门口,饭盒打开,白米饭上铺一层番茄炒蛋,颜色好看。小张来得晚,干脆站着吃。老陈走过去,递一根烟:“今天几单?”小张嘴里鼓着饭,伸出三根手指。老陈“哦”一声,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滚成一个小灰球。小张忽然说:“陈老师,我妹今年初三,作文写不好,能不能给你看看?”老陈笑:“我老了,现在作文题目都看不懂。”小张“嘿嘿”两声,低头扒饭。阳光落在他头盔的划痕上,像一条银色的小蛇。
午后最静。奶茶店的音乐换成轻爵士,声音低得像有人在水里说话。无患子树的影子斜过来,把联东路切成两半,一半明,一半暗。老陈沿着阴影走,笔直的柏油路像一条干涸的河。有时他一天来回三趟。他想起自己左手背的青筋,也是一年比一年凸出,有点像地里拱不出来的根。
四点半,孩子们放学,“叽叽喳喳”,像一群雀儿扑棱着飞过斑马线。老陈站在路口,看见一个胖小子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,边走边吸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他想起自己的女儿,小时候咬铅笔头也这样。如今女儿在杭州,说冬天比昆阳冷些,有时空调吹得皮肤干燥。老陈让她回来,她说再等等。老陈看天,太阳已经落到“古茗”招牌后面,绿色的光被切成碎片,洒在路面,像一地碎了的玉。
店门口,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姑娘在直播。她声音甜美,说“宝宝们,今天打卡最火奶茶店”,镜头扫过老陈,他别过脸。他不懂直播,只知道店门口这棵发财树被拍了无数次,树上的大红蝴蝶结在手机屏幕里被放大、被点赞。
冬天天黑得早。齐整的汽车尾灯在暮色里像一只只红眼睛。老陈忽然想起,自己上一次喝奶茶是十年前,女儿高考结束,请他喝“香飘飘”,冲出来一大杯,还甜得发腻。那时候联东路还没这么多店铺,奶茶店还没热火。冬天好像也冷些,他穿着羽绒服在路上散步,戴着手套,手还是冻僵了。
路灯亮了。奶茶店的招牌灯“啪”地亮起。老陈抬头,看见树顶有一颗星星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眯起眼,想起小时候课本里写“星星眨着眼”,可这颗不眨,只冷冷地亮。联东路逐渐进入夜市模式。炸鸡店油锅翻滚,白烟裹着肉香扑到街上,柜台前的队伍又一次排到马路边上。外卖小哥像夜蛾扑火,来来去去。老陈把外套拉链往上提,准备回家。远远近近的灯光散发着光晕,似一层轻柔薄纱,缓缓地笼罩着周围一切。呼啸而过的汽车尾灯酷似一条细线,把暮色缝得更深。
走到巷口,老陈忽然想起一句话,是他年轻时写的:“冬天不是终点,只是时间打了个盹。”他笑了笑,把这句话念出声,声音被冷风揉碎,散在昆阳暖融融的冬夜里。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,轻轻擦过路人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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