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薛思雪 编辑:王秀华
2025年岁末,天空是洗过的青瓷色。当我们“读者跑团”一行二十余人来到腾蛟镇驷马村文化驿站前,一股混合着溪水甜润与冬日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瞬间涤荡了来自城市的沉闷尾气。
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片被群山捧在手心的土地,上一次是2021年春,万物萌发,绿意汹涌,而这一次,是时隔四年的深冬,山显出了它最沉静、最清奇的轮廓。同行的有被我们唤作“老哥”的领队,有总是带着笑意的“白云”,还有童颜鹤发的老项,以及一群爱好读书、跑步和因山而聚的伙伴。
我们今日的路线,是从驷马古村的瀑布群启程,穿越深潭山林,去叩访那条以百年香枫著称的白塔岭古道。总长约十公里的路途,仿佛一条丝线,串联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梦境:一处是水之灵动与历史之幽深,一处是枫之倔强与烟火之温暖。
“驷马”之来历,是一段温润的传奇。《徐氏族谱》记载着家族迁徙的脉络,而更让乡人自豪的,是那个口耳相传的画面:乾隆年间,徐、黄、杨、魏四位举子同赴殿试,竟全数高中进士。当他们并辔骑马,荣归故里,“哒哒”马蹄声便永远印在了这片土地上。我不禁想,那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的一幕,足以让后世子孙心情激荡。
我们沿驷马溪而行,很快便到了那座名为“公安桥”的古桥。“公者众也”,取“众安”之愿。桥畔的《治水徵信录》碑文,细细记述了先民与溪水搏斗、屡毁屡建的艰辛过往。石头是冰冷的,文字也静默,但当我抚过桥栏,仿佛能听见当年山洪的咆哮与民众合力建桥的号子。在这里,历史不是书本上扁平的知识,而是脚下坚固的石头,是溪流不舍昼夜的诉说。
真正的驷马之魂在于水。冬日虽属枯水期,少了春夏银河倒泻的磅礴,却另有一番清瘦的风骨。驷马瀑布群就坐落于峡谷出口处,由四道瀑布组成双层四涌的奇观。我记得春日来时,那道被称为“温州小黄果树”的主瀑,如白龙脱缰,翻空涌雪,轰鸣声震荡山谷。此刻,水流细了许多,像一匹被梳理过的素练,从容地披挂在黝黑的岩壁上。水珠溅落,不是激烈的鼓点,而是清脆的琴音。
我们沿着湿滑的布满青苔的步道向上攀爬。溪谷里绿意未褪,香枫、黄檀、野银杏的枝干勾勒着天空。空气是沁凉的,饱含着丰沛的负氧离子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对肺腑的灌溉。最动人的是那些碧潭,它们散落在溪涧转折处,如一颗颗被山神精心收藏的翡翠,幽绿、沉静,深不见底。龙潭顶的亭子是观瀑的绝佳处所,凭栏下望,那瀑布从崖壁间以优美的姿态挣脱而下,汇入潭中,完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投入。
大龙瀑上,“文理大桥”连接着文理村。因山中空气澄澈,许多曾迁出的村民又陆续归来。同行的老哥望着山坳里升起的袅袅炊烟,半是玩笑半是憧憬地说:“早上种菜,午后读书喝茶,傍晚潭边垂钓,晚上一杯自酿的山泉酒……这日子,给个神仙也不换呐!”我们听了都笑,笑声在山谷里荡开,惊起了几只山鸟。那份羡慕是真的,城市里精心计算的“幸福”,在这里似乎唾手可得,无非是“晴耕雨读”四个字罢了。
如果说驷马是听觉上的美妙,那么白塔岭是通过视觉攫住了我,那是一种直抵心灵的震撼。从驷马古道尽头,沿公路步行不久,便到了白塔岭入口,喧闹声被彻底屏蔽在外。脚下是道光三年(1823)便已铺就的石阶,每踏一步,都像踩在一页页叠加的历史上,坚实而温厚。
时值深冬,本以为会看到“无边枫叶萧萧下”的萧瑟,没想到我能在此见到生命的奇迹。香枫叶早已过了最艳丽的时候,失去了水分,呈现出的是一种干燥的近乎铁锈的暗红,但它们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倔强,紧紧抓着枝头。此刻,万千枯叶缀满枝头,不像娇嫩的花朵,倒像一朵朵凝固的火焰,又像无数坚持到最后的小小的手掌,托举着沉默而庄严的誓言。
风来了,它们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脆响,如同秋虫振翅,又像远山的叹息。只有极少数疲惫至极的叶子,才不舍地松开手,打着旋儿,完成一生中最后的舞蹈。我看得呆了,喃喃道:“它们……是不肯落吗?”答案或许就在山本身。这香枫的倔强与白塔岭古道的特质一脉相承。它们在意的不是张扬外露的美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坚韧的、经历过时间淬炼的品格。
徒步的趣味不止于风景,更在于途中不期而遇的人与事。
老项退休后,平日喜欢在自己的“十一间”老屋种点蔬菜,喝点小酒,看看书,散散步,和“白云”过着田园生活。他也许是平时疏于锻炼,走了一段陡坡后便气喘如牛。正当他焦渴难耐时,忽然发现路旁有一个简陋的小摊——一张四方桌,上面整齐码着矿泉水和饮料,还有收款码,却不见摊主踪影。老项如遇甘霖,扫码取水,连连赞叹:“妙啊!无人售货,全凭诚信!”
午后折返时,我们遇上了摊主,是一位肤色黝黑的老山民。他悠闲地躺在躺椅上,闭目晒着冬日的太阳,对我们这些外来客全然不在意。老项特意上前攀谈。那山民睁开眼,笑容朴实。他说他就在附近种田,看周末登山的人多了,常有人口渴,便设了这个摊,也不图赚钱,就当是行个方便。那一刻,我想,我们这些过客带走的是照片和红叶,而他们,拥有的却是整座山的岁月静好。
行至半山,一座古朴的石亭和白塔岭宫映入眼帘。宫门前有联:“三石承往来;一岭步古今。”道尽了此岭的陡峻与沧桑。继续向上前行,古道尽头处一座破败的古庙旁,几株香枫姿态尤为吸引人。其中一株,巨大的树冠如燃烧的云霞,温柔又霸道地将古庙的颓垣残壁包裹进自己炽热的怀抱里。
因被这景象深深吸引,我与其中两位同行者走走停停,拍照流连,不知不觉与大部队走散了。在一个岔路口,我们循着户外俱乐部系的红丝带,误入了通往岭门村的方向。等发现走错路时,再想追赶已来不及,索性将错就错,三人决议不再追赶,而是悠然折返,细细重走一遍这枫林古道。没想到这次迷路反而成就了半日闲情。我们缓步下山,再次经过那个宁静的双桥自然村。村里,老屋与新墅并存。几位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聊着家常,一旁的狗儿和觅食的鸡鸭一样悠闲。这一幕,不就是老哥和老项憧憬的“山居图”吗?
夕阳西斜,我们终于踏上归程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心中那份由都市带来的、无形的紧绷感,不知何时已被山风、泉响和枫影悄然拭去。
回想这一日,两条古道,赠予我的是两种不同的礼物。驷马古道是“洗心”,那澄澈的龙潭之水仿佛能涤净五脏六腑的尘嚣,那“汩汩”的溪流能让人感受到“奔涌向前”的勇气和经年沉淀的宁静。白塔岭古道是“涤魂”,那些倔强不落的枫,只忠于自己的心愿,用沉默的方式呐喊:“不要凋零,我可以有自己的时序。”
山从不曾回答人生的具体困惑,而是慷慨地提供一个空间,让你与自己独处。当整座山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、心跳声,你会听见风穿过枯枝的轻响,看见阳光移动的轨迹。那一刻,鸟鸣是乐章,落叶是诗篇,掠过的风是故人的问候。真正的快乐,变得如此具体而清澈。
苏轼说: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行走一日,我对这份“安”有了些新的体悟:它不在于归隐山林、锄豆采菊,而在于无论世事如何变幻,都能守住自己的节奏与心底的安然,在逐浪的间隙,仍能记得青苔石阶的触感,记得一潭碧水的清澈,记得有一树红叶曾倔强地在冬日里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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