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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萃 | 铁轨上的跋涉者

2024年05月29日 14:33:22 来源:平阳新闻网

  作者 郭小祥 编辑 王秀华

  他是个沉默又不安分的人,骨子里一直认为自己是来自游牧民族的后代,不喜欢一成不变的日子。生活的枷锁却长年累月绑着他,但再多的羁绊也捆绑不了一颗自由的灵魂。夜里,静下来,随意畅想的瞬间,他就想去走走,随便什么地方,只要与那辆行驶的车链接上就好。于是,他常常从一个熟悉的地方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,又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奔向一个向往的地方,有时有规划,有时漫无目的,他觉得这就是一路的意义。

  他所经过的地方总有长长的长长的铁轨。通过它们,载着他这具肉身,偶尔经过山谷,偶尔经过河流,偶尔路过村庄……它们总是重复着,又往往罩上不同颜色的外衫,或是改一改姿态——宽广的变狭窄,巍峨的变平坦,交替错织,在眼前来来往往。他在观察一条条铁轨纵横交错,粗的、细的,水泥钢板搭档,延伸去某个区域,也许会在哪里停下,也许在哪个尽头有工人在施工。他们把很多人的梦想接上,让那些人更快抵达理想的彼岸。湖泊、河流大多在人迷糊状态下,像一片亮镜“刷”地跳入视野,把人的视线往远处输送。它们干净清澈,如果有阳光,那颜色就更湛蓝或者更浓绿。高耸直入云霄的建筑和低矮的房舍是一路参差,它们是城镇也是乡村,有时也叫繁华都市,唯一的区别是外墙涂料和建筑风格。有些高的你要仰头才能看到房顶。有些坍塌了的泥坯房、砖木瓦房,它们在这个年代依然还是会苟延残喘。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住着人?他远远地猜测着,也就是一闪而过的时间。隧洞会挡住人思考的瞬间,等轰鸣声低了一点,会发现光线又回来了,眼前再次开阔起来。这回是一片平坦的土地,刚刚过去的是丘陵,不出意外的话,依然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群山。这一路,绿色永远是主旋律,保护着眼睛,也让眼睛充满眺望的欲望。

  他很享受视觉上的变幻,透过窗户,就在嘈杂的人群中,他的思绪竟然变得无比的清澈,像一条潺潺的溪流,源源不绝。很多美好的词句、有趣的思维,甚至是一些久别的人,汩汩而来。所以他并不想就那样长久地呆在一个熟悉的地方,面对那些一层不变的面容。他害怕失去敏锐的触觉,害怕不再有想象,不再有表达的欲望。他依靠一辆辆列车让自己一次又一次新鲜起来,仿佛草拔节,风摇动种子,根留在原地,枝丫伸向未知的领域。而这些未知的领域,让他轻轻念出了之前翻到的一句话:“塞北的绝色烟尘,寒烟凝翠,牧草似江南水乡的芦苇,片片轻扫,随风倒,却也要大气的许多,壮阔的许多,但终是摇曳的,欲静不止。”不同的地域总会撼动他丰富敏感的内心。

  列车继续行驶,到一个站点播报一次。有人上车,有人下车,南来北往,好像谁也不认识谁。有人结伴而来,有人孤零零,四处找寻座位,表情不一。有些人旁边的旅客会陪伴到终点,有些人旁边的旅客不断更换。他们基本互不干扰,来与去掀不起任何涟漪。他们这一生大抵再无相逢的几率,偶尔也有搭讪两句的,之后也无交集。他的座位有时在过道边,有时在窗口,有时恰巧就在两个陌生人中间。这时候就略显尴尬,如果是同性尚好,倘若异性,他那双手总觉得无处安放,怕不经意触碰到他们,只能正襟危坐,导致腰和背不时忸怩着,酸痛随时袭来。即便如此,他依然兴致勃勃地耳听八方。

  他很愿意竖起耳朵去听周边人的闲话。一对姑娘正在聊她们下一站要去的景点,聊她们带了几顶帽子,聊行李中都有哪些款式的衣服,一会儿又说起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对她们出行的调侃。哦,原来她们不是姑娘了,可那面相和打扮真的很年轻。后排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路上“叽呱叽呱”的,电话不停。他的嘴妙笔生花似的,一单一单生意说个没完。隔了几座的是两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。她们“吐槽”单位各种八卦,又扯起家长里短,媳妇、女儿还有家里的糟老头子,两张嘴“吧唧吧唧”没停过。车厢里不时有人歪头去瞧瞧她俩,可她们依然旁若无人地“高谈阔论”。一节车厢囊括人间百态、世间烦恼,快乐大抵相差不多,听一听笑一笑,时间也就溜走了。在川流的人群中,聒噪声下偶或浮现那张远去的面孔,熟悉却模糊。

  下一站,他会去一个偏僻的村落,那里没有直达的动车,下站绕了不少地才能到。他有点憧憬,他相信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会有不一样的街巷,也许会悸动,也许是空白,也许会听到熟悉的旋律。

  这次的落脚点,名字对其他人来说大概很生僻,地图上也许没有标注,他却并不陌生,上大学时班里有个女生就来自这里。这个女生总是长年累月不厌其烦地换着穿那几件灰扑扑的衣裳,不跟任何人交往。她每日忙忙碌碌的,额头那一撮秀发遮住她灵动的眼眸。别人很少看到她的眼神有太大的波动,她那波澜不惊的样子,恬静而朴素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坐在她的对角线上,偶尔瞟一眼她,偶尔又把视线落在和她距离不远的窗外,透过窗玻璃观察她的一举一动,但从不去惊扰她。大概那时候他自己也是一个内向的独行者,还不懂得如何去扣响他人的心扉。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交谈的机会,同学间也是有磁场的,大学三年很多同学也就讲过那么几句话,此后各奔西东。后来,他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,不经意间二十年过去了,他想起了这个地方,也想起了她。

  在这个陌生的村落,他忽然有了点隐秘的快乐。村口一口古井,一棵七百多年的古树,台阶上坐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者。他轻轻地问一声,却发现彼此语言不通。他很想问一问这里的村民:是否认识一个叫梅的姑娘,她是否回过家,她住在哪里?然而,思虑再三,他最终收回了想要问出去的念头。他默默地往前走去,停在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学,操场上茅草青青。他好像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独自背着一个小书包,跨进校门又倒退回去,如一帧帧电影画面,倒退回放。他伫立在那,任风漫过,直至一声尖锐的鸟鸣穿过天空,他才收回视线。他伸出手,在校门口那棵五百年前的老樟树上摘下一片叶子,夹在手机的外壳内。他再也见不到她了,她因一场意外离开了纷杂的人世,等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已是一年后。

  当他听说她离去的消息后,茫然徘徊,心口一阵一阵闷痛。他不知道把这份隐秘吐露与谁,微信通讯录和电话通讯录翻过一遍又一遍,深夜的一则信息终找不到落脚的方框,那一声铃声也寻不到可以回应的一方,只有无比的孤独拥抱自己。

  此刻,他站在她的土地上,他们是无比接近又无比遥远。他想,大概每一次相逢都会指向离别吧!他绕着村子一圈圈走下去,拿起相机记录。天色已渐渐暗淡,不觉又转回路口,今夜去镇里找个旅馆,暂且安歇一晚,明日的车票定在午后,他只想从容地从一个地方离开,前往下一站。

  在路上,即使身处人声鼎沸的环境中,他依然能心灵纯净。每换一个背景、舞台,他感觉呼吸都顺畅。他只有在不断出走的路途上,才能感受到那些永恒,才能真实地活着。

网络编辑:雷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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