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来文 编辑 王秀华

　　1971年1月，平阳一批知青去往大兴安岭，加入铁路大会战行列。我是其中一员，被编入民兵3连(后改为21连)。1974年，我们民兵21连完成了部队的使命，被分配到大兴安岭十八站林业局，成了国营林业工人。我被安排在制材车间。该车间共有40余名职工，主要任务是夏季制材，冬季采、运原木。采集原木一般由周边的生产队完成，装运原木则由处机务队协助制材车间完成。

　　到了12月份，冬运开始了。为了从山上运木头到车间，以备来年加工板方材的原料需要，车间杨主任带领老工人顾延洪、我，以及6名女检尺员坐东风140大箱板车去山场作业现场。出发前，我们都全副武装：头戴大棉帽，身穿军大衣，脚穿大头鞋，脸戴大口罩，再围上大围巾，把全身都包了起来，只露一双眼睛。当地有谚语：“三九、四九棒打不走”“滴水成冰、哈气成霜”，可见大兴安岭的冬天有多冷。我们坐的是敞车，路程40多公里，没有挡风的地方，要是不做好措施，会被冻伤。汽车走了约1小时，我们到了目的地。下车时，每个人的口罩都挂满了白霜，脚也冻僵了。暖了暖身子，主任领着我们去了楞场。楞场约有原木500立方米(年计划是1000立方米)。主任计算了一下说:“可以往回拉了。”

　　过了几天，装车工就来抬木头了。那时在大兴安岭林区，抬木头是一项基本功，尤其是抬又粗又重的木头，俗称“抬大木”。木头装车外运时，很少用到机械，就靠人工把一根根木头抬到车上运走。这既是一项力气活，又是一项技术活。

　　抬大木是很有看头的。首先，司机把运材汽车开到楞场固定好，把汽车支架边上的前后左右两个铁胳膊立起来，再用铁索拉紧；然后，工人们在车厢后面搭两根用8米长由原木制成的跳板(跳板间距约1米)，在跳板4米长处放个支架，把跳板托住；最后，由8名装车工分前后两组抬木头装车。抬木头的工具有：抬杆2根、绳扣2个、八门(1米长硬木做成的木杠,两端的下部和中间的上部有凹槽)1根、铁掐钩1副。铁掐钩是用高强度的钢锻造而成。掐钩上方是半圆形的，两头有两个小圆环，小圆环中间套着两根能活动的挂钩。抬原木时，每组前后左右各两人，左边用右肩，右边用左肩，两人一杆，中间套上绳扣，绳扣下方套在八门头上，掐钩挂在八门中间。只要打号人喊“哈腰挂呐”，前后两组就用钩掐住原木中下部位，按指令上肩，步伐整齐、步调一致，通过跳板抬上汽车。车上有两人看车，楞堆有两人翻楞。一车能装15立方米左右的木材，大约一个半小时装完。当时有两辆汽车运输，一天拉一趟，拉完为止。

　　抬木头时的喊号声十分动听，扣人心弦，场面也非常壮观。喊号声就是命令，抬木头时步伐的大小、节奏的快慢及方向等都要通过喊号来统一。8个人动作一致才能保证抬木头成功。口号的另一个作用是振奋精神、增添干劲。口号声洪亮、富有节奏感，抬大木的人会不由地产生更大的力量。首先由一个人打头喊号，这个人应该是位内行人，喊的号子必须声音洪亮、有节奏感，他的喊号声就是号令。第一声号子都是“哈腰挂呐”。号令打出后，其余人齐声大喊一声“嘿”。领号的人喊着号，大家边应答边迈出整齐的步伐，抬着木头往前走。口号内容广泛，除了约定俗成的几句外，其它都是即时发挥，语言风趣。比如:有人上班迟到或干活动作慢了，喊号的就用号声调侃他，“某某某想老婆”等，其他人则应答“哎嘿嘿”“哟哦哦”等。在场的人都会“哈哈”大笑，气氛非常活跃。

　　装车接近尾声的某一天，我正好在楞场。亲眼目睹了他们抬一根1000多公斤的落叶松原木。平常遇到这种情况，都是由十多人用大绳轱辘拽上车的。那天他们来了情绪，非要抬上车。这组装车工12人中有8名精壮汉子，被称为“八大金刚”，在老局时就很出名。当时领头打号旳叫石兴远，40多岁，身高一米七左右，肩宽腰细，很干练，是抬最后一杠(把舵)的。他曾经参加打号比赛，得过第一名。他的号声宏亮，节拍变化有度，很有韵味，且号声内容很丰富，有褒有贬。当时，8人搭上抬杆，各自站在原木两旁。他喊了一声，“哈腰挂了么”，其余人回了一声“嘿”！“挂了就起嘞”，“嘿哦”！“往前走嘞”，“嘿哦”……号声阵阵，嘹亮而有穿透力，在森林里回荡。大家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，原木随着脚步向前一颤一颤的，很有节奏感。尤其是上了跳板后，号声连连，振聋发聩，每个人的注意力和劲头都被调动了起来，原木很快如行舟般被顺势抬上车。撂下木头后，每个人都深深出了一口气，脸上满是欣喜。

　　抬过大木的人都知道，抬木头走跳板俗称“上跳”，就如过鬼门关，不能岀半点差错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当时，我心里也被震撼了一把，他们每人负荷近150公斤，还要走跳板，短时间内要一气呵成，难度极大。最终，他们成功了。在场的人都露出佩服的神情。而这段装车场景在我的脑海里扎下了根，始终没能忘怀。